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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書柬 沈靜的交流

柬埔寨的學童在繪畫課中,利用採集自家旁的植物,結合成他們的「手」作帽子。(許紘捷提供)

柬埔寨的學童在繪畫課中,利用採集自家旁的植物,結合成他們的「手」作帽子。(許紘捷提供)

 

柬埔寨有什麼魅力?讓從事視覺與影像設計的許紘捷變賣家產,到柬埔寨一待8年?讓念文化研究的林之淯,翻轉她對藝術的想像?

不只是中世紀宏偉的古文明吳哥窟,博大精深;不只是建築雕刻的精緻工藝,引人入勝;而是柬埔寨人歷經大規模屠殺與歷史檔案被銷毀的浩劫,一步步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中,希望重建自己文化、尋回歷史真相的生命力,讓人低迴忘返。

 

許紘捷跑遍柬埔寨,用鏡頭見證它的轉變。許紘捷跑遍柬埔寨,用鏡頭見證它的轉變。

一頭長髮紮在腦後,手戴著一串從柬埔寨不同廟裡祈福來的絲線手環,攝影文化工作者許紘捷慢條斯里地說:「喜歡改變的我,卻在柬埔寨貧乏的環境中,感受到單純的質樸與快樂。」

2010年因緣際會協助出版社到柬埔寨拍攝吳哥窟,在工作之餘,他請嘟嘟車司機帶他到觀光客不會到的鄉間,所到之處,看到柬埔寨生活的真實樣貌,與觀光區相比,落差非常大。

柬埔寨貧而知足的生活衝擊著許紘捷,他因此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我反省我的生活看似豐富,其實都是用錢堆起來的。有3間房子堆放我收集的玩具公仔、DVD、漫畫,我也不用去遞名片,就可以接到許多生意。」從事10年視覺設計工作的他,決定實踐「斷捨離」,賣了房子與許久的收藏,「把自己清乾淨,到柬埔寨當志工。」

柬埔寨的學童畫「雲上的高腳屋」,把回家途中遇到的蛇,畫入圖畫中。 (許紘捷提供)柬埔寨的學童畫「雲上的高腳屋」,把回家途中遇到的蛇,畫入圖畫中。 (許紘捷提供)

心有所寄,志有所託

許紘捷2010年到柬埔寨為台灣希望之芽協會的義診團當國際志工,同時協助攝影記錄。2011年開始長住金邊,並且以經營只有3間套房與2間通鋪的民宿,來換取生活基本收入。8年來,他跑遍柬埔寨,透過攝影進行田野調查,用鏡頭見證柬埔寨的轉變。

民宿有太太幫忙打理,許紘捷利用更多時間參與希望之芽協會與以利國際服務社會企業的志工服務。

2015年許紘捷開始進行「兒童藝術創作計劃」,為希望之芽協會的貧戶兒童上繪畫課。「吸引他們前來上課的原因,不是因為可以免費學畫畫,而是因為有一頓免費的午餐。」

許紘捷的教法有些特別,與2位助教約法三章,絕不特別誇讚某位學生,也不打分數。「因為你一誇某位同學,其他人就開始模仿,學生在沒有任何參考的標準下,就會畫出自己的風格,我覺得這是獨立思考的開始。」他強調。

透過他出的怪題目,例如:雲上的高腳屋、植物與同學、鳥的風箏,學生的創作力被啟蒙,想像力被激發。由於這些貧童家裡沒有電視,家旁沒有商店,不會受到廣告印象的影響,只把生活週遭畫進畫作裡,例如:回家路上的蛇、禮佛時寺廟裡的雕刻,3年的畫作課,學生無師自通地表現出虛實技法,透過繁複線條所展現的原創力,與受到傳統繪畫技法訓練的作品截然不同。幾堂課下來,學生從無所適從、害羞,變得樂於分享,更有自信。

柬式符號:記錄消失的柬埔寨

只有教育能終止多年內戰造成貧病的循環,讓赤貧人自力。(林旻萱攝)只有教育能終止多年內戰造成貧病的循環,讓赤貧人自力。(林旻萱攝)

為了記錄柬埔寨的不同樣貌,許紘捷沿著公路,走過一個一個的城鎮,看到什麼就拍什麼;沿著湄公河流域、洞里薩湖週邊,記錄下高棉傳統祭祖的亡人節、雨季結束感謝天神的送水節;他又循著原本戰後荒廢的鐵路,拍攝重新修築到完工後的改變,也記錄了沿著鐵路而居的住民生活。

許紘捷因緣際會接觸到許多柬埔寨人,包括早期經歷過紅色高棉的倖存者,他說:「柬國的知識份子不是被趕盡殺絕,就是逃往國外,鄰居與至親好友慘死的絕望,整個社會受到的集體創傷,讓健健康康的人也不奢望可以活到明天。」

柬埔寨的苦難因此激發著許紘捷思考,或許可以做些什麼來回饋、貢獻給這個國家,或許透過所拍的照片,可以發揮一些作用。他認為,對柬埔寨人來說,再多的國際援助都沒有用,除非新一代的知識份子發揮力量。

他也接觸到沒有經歷紅色高棉暴政的新一代知識份子與文史工作者,這些人抱持著延續自己國家傳統文化的強烈使命感,試圖透過音樂、紀錄片影響社會,不要忘記過去。但在這個過程中,因為戰爭的摧殘,沒有足夠的文史資料與資源來認識自己的國家,更讓許紘捷相信,用影像記錄柬埔寨的重要。

尤其是柬埔寨社會正歷經快速的變遷,讓他觀察到這個國家為了吸引外資與建設,正面臨大量文化資產被消滅的危機,而代表城市脈絡的老房子與廟宇,面臨拆毀的命運,卻沒有人記錄下來。

他舉例,他曾走遍各城各鄉,常見許多見證城市歷史的手繪舊招牌、有小吳哥意象的屋簷與壁畫、木屋旁手製欄杆上雕刻著一排兔子的精緻裝飾藝術,可是當下次經過時就拆掉不見了。

2018年6月回到台灣,累積了上萬張的圖檔與資料,他決心建立一個具有索引功能,影像與地圖兼具的資料庫──「柬式符號」,他希望更多到柬埔寨旅行的攝影師,可以補充更多的內容。

林之淯(後排右3)自告奮勇到柬埔寨「永恆現代表演舞團」實習,隨團演出,並與團員合影。(林之淯提供)林之淯(後排右3)自告奮勇到柬埔寨「永恆現代表演舞團」實習,隨團演出,並與團員合影。(林之淯提供)

「我只是起一個頭,成事不必在我,柬埔寨這麼大,我相信有一天,柬埔寨需要這些文化檔案時,我的資料庫就會派上用場。因為一個民族沒有文化,就找不回自己的尊嚴。」許紘捷為他的工作下了最好的註腳。

傳承高棉傳統文化

柬埔寨新一代的藝術工作者希望傳承高棉傳統文化的熱情,同樣也感染了曾在柬埔寨現代舞團實習的林之淯。

就讀台北藝術大學舞蹈所文化研究與評論組的林之淯,2014年為了撰寫她的碩士論文,自告奮勇到柬埔寨永恆現代表演舞團實習。在她為舞團整理文獻與隨團演出的過程中,十分驚訝2003年才創團的永恆現代舞團,不僅有深刻的文化底蘊,17位舞者所涵蓋柬埔寨宮廷舞、面具舞、民俗舞蹈等多面向的舞作,豐富多采。

柬埔寨的兒童利用課餘,練習跳傳統節慶相關的舞蹈。柬埔寨的兒童利用課餘,練習跳傳統節慶相關的舞蹈。

林之淯觀察,柬國的當代舞者,除了將家庭、社會關係反映在作品中,也會從戰爭中倖存的藝術家汲取知識,舞出父母親那一輩不想再談論的紅色高棉歷史。「曾有一位與我年紀相仿的舞者,十分努力提攜後進,並且致力保存高棉的傳統舞蹈,希望這些傳統文化不會到下一代就式微了。這種傳承民族文化的熱情,與台灣年輕人只想到自己要什麼,很不一樣。」林之淯說。

受到感染的林之淯,勉勵自己能成為台灣與東南亞表演藝術交流的種子。2016年她拿到文化部「青年文化園丁隊」補助,帶著台灣編舞者顏可茵、舞者劉航煜和視覺藝術家李奎壁,到柬埔寨舉行工作坊和交流演出。 

跨國界的文化交流

不只是許紘捷與林之淯,台北藝術大學從2014起擔任亞洲藝術院校聯盟理事主席,積極推動與東南亞各國進行教學與展演的交流。

柬埔寨的舞者Nget Rady(後者),與台灣戲曲學院老師張宇喬,合作演出《天宮》的猴舞。 (林旻萱攝)柬埔寨的舞者Nget Rady(後者),與台灣戲曲學院老師張宇喬,合作演出《天宮》的猴舞。 (林旻萱攝)

國立傳統藝術中心今(2018)年初曾邀請柬埔寨金色年代藝術協會演出皮影戲與二弦說唱,台灣的柬籍新住民,還帶著香茅魚湯米線來慰勞表演工作者,有如異鄉的家人一般。

台灣戲曲學院則邀請榮念曾導演編導、主持《驚夢.天宮》工作坊,嘗試將傳統表演藝術進行跨地區、跨文化的對話與合作,今年10月並在台灣、香港等地演出。其中《天宮》舞作邀請柬埔寨的舞者Nget Rady,他專攻柬埔寨傳統面具舞中的猴角,與專攻京劇美猴王的老師張宇喬,各自教授古典高棉舞與傳統京劇,讓學生體會兩種傳統文化的精髓與創新。

台灣戲曲學院從2016年開始邀請東南亞傳統表演藝術家,透過開設藝術工作坊與大師班的方式,與當代劇場作一個連結。教務長陳正熙說,師生透過文化交流的學習,接觸不同國家傳統的表演藝術,打破傳統與現代的隔閡,能夠在傳統技藝基礎上,尋求當代藝術發展的可能。

舞者Rady曾多次來台演出,他的舞蹈狂野靈動、舞態生風。此次教授台灣戲曲學院的學生跳猴舞,他希望透過探索身體的動能,還有發聲的練習,訓練學生有自信地站在舞台上。

他說:「雖然台灣與柬埔寨在政治制度、社會背景都不一樣,但透過藝術與音樂,是可以將每一個人的心都串連在一起。」

跨領域的交流,還有亞聯扶輪社與吳哥藝術學校合作「藝術創作計劃」。亞聯扶輪社首次贊助6,000元美金,由吳哥藝術學校美術老師幫台灣希望之芽在暹粒扶助的貧童上繪畫課,並聯袂於今年11月中旬在台灣舉行「聯合義賣」。

吳哥藝術學校是1992年由法國政府出資創立的非政府組織。秘書Vidana Kernem指出,吳哥藝術學校透過創設絲織與雕刻的職業訓練工作坊,協助當地低學歷18~25歲的失業青年,習得雕刻、紡織等傳統工藝的一技之長,並且提供工作機會,甚至讓他們可以回到自己家鄉工作。

吳哥藝術學校協助柬埔寨的失業青年,習得雕刻等傳統工藝的一技之長,並且提供他們工作機會。吳哥藝術學校協助柬埔寨的失業青年,習得雕刻等傳統工藝的一技之長,並且提供他們工作機會。

「我們在訓練過程中,特別保留了高棉傳統的技藝,運用當地的石材,透過現代的設計與色彩,品質的管控,以時尚包裝傳統工藝,讓學員的成品,如精品般地精緻。」Vidana Kernem所說學員的作品,在暹粒與金邊的機場專賣店都可以買得到,也讓吳哥藝術學校有「社會企業的愛馬仕」之稱。

19世紀法國生物學家亨利.穆奧為尋找熱帶動物,無意地在原始森林中發現了宏偉驚人的吳哥窟。吳哥藝術學校也同時參與吳哥窟古蹟修建的工程,確實成功地展現了柬埔寨在新舊交融的時代中,以現代、創新的方式,扶貧自立,復興高棉的傳統工藝與藝術。或許透過文化的復甦、自覺的力量,假以時日,柬埔寨能重振其古文明的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