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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沙,我的家 魏樂富的台灣詼諧曲

音樂家魏樂富(林旻萱攝)

音樂家魏樂富(林旻萱攝)

 

的確,身為一個外來物種,我不能自稱是台灣島上居留最久的住民,然而30年──從未間斷──也算不壞了。相較之下,魯賓遜可也只在28年後,就離開了他那虛構的荒島。

──魏樂富《福爾摩沙的虛構與真實》

音樂家魏樂富在他的散文集裡寫下這樣一段話。突如其來地拿自己與虛構人物魯賓遜作比,未免有些莫名,不過,循著文字線索閱讀下去,可不得了,他接著指出,原來魯賓遜也曾經造訪過台灣(福爾摩沙)。

這可不是空口話,典出自《魯賓遜漂流記》的續集《魯賓遜‧克魯索再次探險》:「當航向大洋時,我們持續朝著東北方,就像要駛往馬尼拉或菲律賓群島般;……然後我們轉向北方,直到抵達緯度22度30分之處,如此就直接到了福爾摩沙島。」

不過,這部在2011年付梓的小書,隨著時間之流,魏樂富的好奇心不減、幽默不減,只是身分已從外來客轉換成了本地人。

 

鋼琴搬到台北街頭,兩人以精湛的四手聯彈,引起大眾矚目。(葉綠娜提供)

鋼琴搬到台北街頭,兩人以精湛的四手聯彈,引起大眾矚目。(葉綠娜提供)
 

1978年,方滿24歲,剛從德國漢諾威音樂院畢業的魏樂富,就像魯賓遜的大冒險,踏上了遙遠的陌生地台灣。

這難道是因為,他的台灣妻子執意返台定居的緣故?非也,「當時,是他想來台灣看看。」魏樂富的伴侶,同時也是同窗、音樂家葉綠娜澄清地說。

雖說,台灣的音樂環境終究比不上古典音樂的發源地──西歐那樣地蓬勃、健全,但也由於西歐發展得早,即便是40年前,音樂市場也早已飽和,畢業生若想在大學裡謀教職,並不容易。

反觀當時台灣的音樂環境,正是古典音樂的處女地,才萌發、亟待建立的環境,賦予音樂家高度的自由,也讓人對未來懷有憧憬,「而且在台灣,我們可以在大學,教到最好的學生。」葉綠娜說。

就這樣,結了婚的魏樂富,以此為契機遠渡重洋,來到台灣進入大學執教。

即便歐亞距離並不是那麼遙遠,加上音樂家工作的特殊性,時常得在世界各地巡迴,孰料自此以後,魏樂富也就不曾再回到德國長居,頂多為期數月的暫留,說來,是真正以台灣為家。

而就在2018年7月,他在自家附近的台北大安區戶政事務所領到了台灣身分證,正式與你我一般成為名正言順的台灣公民。
 

魏樂富將自己在台灣生活的所見、所感,化作超越語言隔閡、直指人心的動人旋律。

魏樂富將自己在台灣生活的所見、所感,化作超越語言隔閡、直指人心的動人旋律。
 

一名德國人在台灣

作為一名曾經的異鄉人,魏樂富在台灣的生活自然有許多的驚奇(或者該說是不適應),「不過還年輕的時候,都可以忍耐。」他天來飛一句,令人忍俊不住。

最大的不同,正是德國人對於時間、空間的嚴謹與界線分明,不論私人空間、公共領域皆然。

深諳兩國民情大不同的葉綠娜解釋:「像是在德國人的家,東西都是有固定的位置,就算小孩子也不能隨便亂動。」這對於總是一派隨興的台灣人來說,簡直難以想像。

仔細觀察魏樂富與葉綠娜的家,大量的生活什物堆砌起的空間,卻自有邏輯,琴房裡的鋼琴上堆疊著大量琴譜,魏樂富說:「這是上課用的,還有最近會用到的。」至於書房裡,一大落一大落猶如圖書館一般的海量收藏,則嚴謹地按照ABC順序排放。

由於從事音樂教育,家裡時常有學生來上課學琴,魏樂富回憶,有一次家長陪同學生前來習琴,「家長一直說,老師不要忙、不要忙,然後自己走去開我們的冰箱,」魏樂富說,「這要是在德國,都可以叫警察了。」

據聞,空間邏輯條理分明的德國人,從進入小學開始,就得了解自己的居住地,包含座標、地理、水文、道路等,儼然不知自己在大千世界中的座標,就無以安身立命。

魏樂富也將這種精神,實踐在台灣。他以居住的台北市大安區為基地,騎著腳踏車穿街走巷,也繪製了地圖,標記出重要幹道,牢記於心,「我發現大安區的形狀像德國的普魯士國王──腓特列二世。」他秀出自己的手繪,乍看下還真有幾分肖似。

在新居地中疊合上對故鄉的回憶,想來這也是這名新住民,試圖扎根的方式吧。
 

兩人合作演出音樂話劇,除了樂器演奏,同時兼有口白,猶如電影配樂,氣氛張力十足。

兩人合作演出音樂話劇,除了樂器演奏,同時兼有口白,猶如電影配樂,氣氛張力十足。
 

幽默看台灣

像極了許多的德國人,魏樂富不笑的時候,鋼硬的臉部線條,看上去十分嚴酷,然而說起話來,一口外國腔的中文,夾雜著德語、英語,妙語如珠不斷,十足領略書中的詼諧文風,「文如其人」所言不虛。

因著文化差異甚大,魏樂富也鬧過不少笑話,尤其對外國人來說相當棘手的中文,常是引發誤會的主因,葉綠娜的回憶:「有一次朋友聊天,談結婚之後有許多事需要『妥協』,他問,結婚之後為什麼需要『脫鞋』?」

舉凡此類的笑話簡直不勝枚舉,「學生的家長打電話來,他問對方叫什麼,家長回答說『雙木林』,後來他叫了人家一個學期的雙太太,沒想到對方居然也接受了。」

「還有一次,他說他有一位學生叫『木子李』,我不信,他還要我打電話去,等我真的打過去說要找『木子李』,居然還真的找得到人。」台灣人對於外國人釋出的體貼與無聲的善意,令魏綠娜也覺得驚奇。

異質文化的激盪與碰撞,因著魏樂富的幽默以待,在生活裡演繹成一次次的驚奇。

又好比夫婦倆都喜歡骨董,在魏樂富與葉綠娜的家中,一眼望不盡的古物融入在生活空間中,從廟宇中搬來,繪製著門神的廟門、精工瑰麗的斗拱、多寶格的書櫃,以及大量的神像、人偶與動物雕塑……比一般人傳統的台灣家庭都來得古色古香。

不過,其中收藏數量最龐大,最令人注意,同時也令人發噱的,當屬那30幾只尿壺吧。

只見魏樂富將散落在家裡,被當成裝飾品擺設的尿壺聚在一塊兒展示,「這只的圖案很特別。」他指著其中一只有著細緻青花紋樣的,而這也是開啟他特殊收藏的起因。

魏綠娜想起無心插柳的收藏開端:「那是意外。有一次我們去台南,碰到一個骨董商,對方纏著要他買東西,被煩死了,他指著旁邊青花瓷問說,有沒有這種圖案的尿壺,結果居然真的有!只好就買下來。」消息一傳開來,也有別人主動餽贈,也有慕名前來兜售,數十年下來,不知不覺就成了如此可觀的數量。

40年來,異鄉生活的酸甜苦辣鹹,點滴於心,但若說有什麼遺憾,魏樂富不改冷面笑匠本色,回答:「剛來的時候,也不覺得自己會留在這裡,發生一些很誇張、很好玩的事,就會想說,等以後回德國,就可以拿出來跟朋友說,」但隨著身分的轉變,他戲劇性地表示遺憾:「結果,現在沒辦法了。」

畢竟現在,台灣、德國,都是「回家」。
 

取得台灣身分後,對於未來規畫在台終老的魏樂富,有了名正言順的保障。

取得台灣身分後,對於未來規畫在台終老的魏樂富,有了名正言順的保障。
 

德裔新住民,落地生根

2016年10月,終於盼到台灣政府修法開放承認雙重國籍,許多外籍人士開始積極爭取成為台灣的一份子。

不過,原先想以高級專業人才的途徑申請歸化的魏樂富,因為嚴格的語言考試,遲疑拖延再三。

他秀出自製厚厚一本的題庫本,表示歸化之路走來並不容易,一般申請者必須取得60分以上的成績才算及格。然而各種文言、拗口的問題,對外國人來說相當不易,就拿第一題為例:「依憲法規定,總統是由誰直接投票選舉產生的?」而並非簡潔明瞭地問:「誰可以投票選總統?」

不過,做事一向有板有眼的魏樂富,還是將問題列印出來,逐一註記音標、聲調、答案,甚至一題題地錄影,在覆誦的同時,搭配上誇張的手勢等肢體動作,努力想把折煞外國人的中文聲調記起來,「頭腦記不起來,但說不定身體可以記起來。」他開玩笑地說。

幸而後來發現,由於魏樂富與葉綠娜曾以雙鋼琴的專長,獲國家文藝獎章,改由殊勳途徑申請,不需經過考試,資料備齊後,短短十天就取得了身分證。

因著長年搭檔舉行音樂會,魏樂富與葉綠娜格外以雙鋼琴演出被大眾所識別、熟知,這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檔,首開先例在台北街頭連袂演出,在曾將鋼琴搬上台灣最高峰的玉山、阿里山的夫妻樹前表演。

他們說,四手聯彈與雙鋼琴演奏,不大相同,四手聯彈必須共享同一架鋼琴,受限於有限的琴鍵,踏板也只有一組,難免相互遷就;雙鋼琴一人一架鋼琴,自由度更高,發揮的可能性也更好。

他們的生活、工作,正像這特殊的表演形式,截然不同的背景、生活習慣,並沒有成為侷限,反倒因著多元,交響出和諧與獨特的生命樂章,「比起四手聯彈,雙鋼琴的豐富度、表現性都更好。」葉綠娜的一席話,彷彿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