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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結晶,樂陶然 釉發奇蹟的孫超

孫超,1987年「國家文藝獎」得主,2018年獲頒國家工藝成就獎,用生命為結晶釉做註解,蜚聲國際。(莊坤儒攝)

孫超,1987年「國家文藝獎」得主,2018年獲頒國家工藝成就獎,用生命為結晶釉做註解,蜚聲國際。(莊坤儒攝)

 

用窯火淬煉出無可預期的奇蹟,孫超做到了。1987年「國家文藝獎」得主,2018年獲頒國家工藝成就獎,用生命為結晶釉做註解,蜚聲國際。由具體形器到大幅瓷版畫,一甲子間,創作無數。2000年時,一趟旅法行程,讓孫超幡然頓悟,以全新理念的生花妙手,創作出瑰麗無雙的藝術結晶。以瓷土為畫紙,釉藥為色料,噴槍為畫筆,窯火為發色劑,用返璞歸真的意念,止於至善。

高齡90的孫超,始終保持熱忱的創作力,不斷求新求變,追求卓越。開創「結晶釉」陶瓷,是國內第一人。集結30年用釉心得之精髓,出版《窯火中的創作》,詳實解說釉藥配方和燒製流程,無私提供後進者捷徑,恢宏胸懷,堪為傳承典範。

 

以不同的釉藥和流動技法,創作出《長河漸落曉星沉》的空靈意境。

以不同的釉藥和流動技法,創作出《長河漸落曉星沉》的空靈意境。

浴火重生寫傳奇

「火,改寫了我一生的命運。」1929年出生在江蘇徐州的孫超,是寶貝長孫,家境優渥。沒想到一場戰火,翻轉人生。

八歲那年,與家人失散,靠著乞討,流浪了兩年多,由江蘇跑到安徽合肥。寒風刺骨下,瑟縮在荒蕪的小廟裡,緊咬著牙,鎮夜打顫。「我的耳朵特別薄,就是那時候凍壞的。」

嚴謹家教,養成孫超根深蒂固的自律。「我始終保持身上唯一的衣裳是整潔的。」忍受歲月的煎熬,也不能違背奶奶的教誨。「一個人,要對自己負起責任。」妻子魏彤珈婚後,也十分訝異孫超可以因為奶奶一句話,近乎自我苛求的奉守終身。

直到11歲,孫超才在乞討間,被鄉紳收留。正在飯館裡用餐的養父,憐憫眉清目秀的孫超,把他帶回家中。「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讀書的機會。」戰火平息後,雖然滄海桑田,故鄉早已不復昔日風貌。但是宛若洄游的鮭魚,孫超用生命的直覺,獨自摸索,找到外婆家。

《星河動遠空》以結晶釉創造出有若宇宙黑洞和流星劃空的深邃悠遠。

《星河動遠空》以結晶釉創造出有若宇宙黑洞和流星劃空的深邃悠遠。

求知若渴,轉換跑道

跟隨青年軍來台,進入裝甲兵服役,戰火再一次淬煉著孫超。歷經漫天烽火的823砲戰之後,開始在碉堡裡,隨手塗鴉。「我的素描是靠青年戰士報練出來的。」

退伍後,憑著自學的繪畫功力,以36歲高齡,如願進入當時的「國立藝專」,學習雕塑。畢業後一年,進入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工作。

「當時沒有人有燒窯的經驗。」負責保管陶瓷和玉器的孫超,為了要用科學數據,精準判斷寶物的年代、產地、真偽,開始對多變的釉彩,產生濃厚的興趣。「我就捧著化學課本研究,一有空就跑鶯歌,到處去請教。」那種不弄清楚絕不罷休的個性,明明知道有危險性,還是不斷地做實驗。

「轟的一聲,火就竄出來了,我的眉毛和頭髮都燒焦了。」孫超撫著銀白的長壽眉笑著說。「還好沒有傷到眼睛。」

《晚暮》以大量的結晶釉創作出花朵盛開的效果,炫麗永恆。

《晚暮》以大量的結晶釉創作出花朵盛開的效果,炫麗永恆。

「燒窯是一門獨門技術。」孫超體悟到陶釉最關鍵的環節,就在於火候。「陶瓷藝術就是火的藝術。」固守在窯爐旁,研究窯內氣氛,看著火焰的色澤由玫瑰紅、大紅、深紅,到高溫下的晶白剔透,磨出「爐火純青」。因為長時間專注地近距離看著窯火的變化,導致幾度一氧化碳中毒,差點救不回來。「我好多次都大難不死啊!」

窯火萬化結晶釉

「愛是貢獻,不是占有。」因為埋首研究,窮的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孫超,年近50,才敢走入婚姻。

「結婚的時候,因為內子是台大助教,又身兼數職,收入比我要高很多,說好女主外,男主內。」但是結婚不到兩天,他就被禁足,不准進廚房。第一任妻子關鄭女士,督促孫超要把時間用在研究上。從故宮退休後,孫超開啟了陶藝生涯。

「我一到這兒,就覺得非常適合。」偏遠的三芝鄉,杳無人煙,寧靜而幽遠,田心窯在此落腳。「這裡每棵樹都是我親手種的。」胼手胝足,移土填窪,孫超親力親為,打造陶藝家的世外桃源。「那時候真是身無分文。」為了生計,白天做菩薩像,晚上研究陶瓷,焚膏繼晷,尋求突破。

孫超自己畫設計圖,製作電窯,特別注重均溫及傾斜角度。(莊坤儒攝)

孫超自己畫設計圖,製作電窯,特別注重均溫及傾斜角度。(莊坤儒攝)

「我嘗試用單一原料氧化鐵來做,結果成功了。」對釉色感應敏銳的天賦,完美啟動,水到渠成。孫超指著一件圓型瓷盤說,由乳黃到黃,由黑到紅,不同的呈色,都是鐵的變化。「其實奧妙就在於化學作用。」由三角座標配釉法入門,一次又一次精密地調配比例。「很像藥劑師在配藥,要用微量天秤,錙銖必較。」

田心窯入門牆上一幅抽象陶板畫,是加入銅、錳、鈷等不同的原料後,因為溫度、時間、材質的交錯,像是魔法師的調色盤,藍、綠、粉、黑隨心所欲,無限繽紛。「其實題材很簡單,倒過來看,就是由我家望出去的大屯山和庭園。」孫超像個童心未泯的孩子,開心地沉醉其間。

每一件作品都是心血的結晶,珍愛地望著第一次燒製成功的結晶釉瓶,像是初生的寶貝。「當時有人出價6萬元,我都不捨得賣。」晶亮剔透的瓶身,繁花似錦,隨著曲線,奔放舒展,雖然歷經歲月的淘洗,依舊鮮活迷人。

「這是我由法國回來後,做的第一件大陶板。」跳動的釉彩,像是注入了生命力,美學強度,早已跨越東西文化,雋永地就像一瓶愈陳愈香的佳釀。「陶土最有趣的,就是能隨心塑形。」意念轉換後,跳脫了形器的侷限。那種開闊延展的暢快,自由揮灑的藝術空間,令孫超歡愉入迷。

孫超追求完美,不滿意的作品就一榔頭敲碎。妻子魏彤珈巧心擷取其中的晶體,做成首飾,賦予廢陶板嶄新的生命力。(莊坤儒攝)

孫超追求完美,不滿意的作品就一榔頭敲碎。妻子魏彤珈巧心擷取其中的晶體,做成首飾,賦予廢陶板嶄新的生命力。(莊坤儒攝)

恢宏潑墨,自在揮灑

陶瓷創作不僅是美學藝術,更是精密工藝。「要能自在灑脫,又要一絲不苟。」孫超由中國傳統彩陶、黑陶入手,到多元嘗試結晶釉,走出自我的炫麗風格。

「我的心愈來愈大,既有的窯爐滿足不了我。」孫超充分發揮工程師理性的特質,自己畫設計稿,請人製作。工作室裡的電窯,「由尺寸高度到搖轉角度,都要精密計算;每一個線圈的排列,都是他設計的。」細膩的程度,連魏彤珈也嘆為觀止。

「我其實是讓窯爐替我創作。」在搖晃間,讓釉藥流動自如,施展魔法。「有的地方噴的厚,有的地方噴的薄,出來的效果就會不同。」孫超深深了解釉藥的敏感性,掌握差以毫釐,失之千里的精密度。

「釉是很奇妙的,會隨著你的想法去流動。」運用相隨心轉的法門,在濃淡自如間,如雲彩般幻化,產生無限張力。潑畫山水的流暢灑脫,浴火重生的意外之美,就是讓孫超衷心迷戀,愛慕無悔的魅力。

《繁花翡翠》運用不同配方的釉藥,呈現瑰麗斑斕的色彩。

《繁花翡翠》運用不同配方的釉藥,呈現瑰麗斑斕的色彩。

「上釉過程是非常耗費體力的,中間不能停頓。」握著沉重的噴槍,在噴釉檯前,經常要站立一到兩個小時,所有的畫面都要一氣呵成。在一片灰白渾沌間,所有的藍圖,全都存放在孫超的腦海中,用透視的鷹眼,精準的揮灑。

晶釉畫最奇妙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看似同樣的條件,但只要在最細微的地方,有些許無法用人力掌控的差異,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那種無法預期的窯變,每每讓人難以捉摸,可能是驚喜,也可能是敗筆。「我是完美主義者,不滿意就敲掉。」即使是細如髮絲的瑕疵,也逃不出他銳利的目光。

「他的作品可以遠觀,也可以微觀。」金工藝術家魏彤珈總能用欣賞的目光,擷取孫超作品的美。當妻子把廢棄結晶釉中的美麗晶體,巧心切割,製成精緻的作品時,連孫超都驚嘆,「怎麼失敗的東西,到妳手裡,竟然變得那麼美。」

溫婉細心的魏彤珈,總是用欣賞崇敬的目光看著孫超,用滿滿的愛,接納他的一切。「我現在很幸福。」走出十多年的喪妻之痛,孫超和第二任妻子魏彤珈心靈契合,伉儷情深。

1990年孫超在巴黎現代美術館受到FRANTISEK KUPKA 回顧展的啟發和衝擊,歸國後用不同的技法,放手揮灑。

1990年孫超在巴黎現代美術館受到FRANTISEK KUPKA 回顧展的啟發和衝擊,歸國後用不同的技法,放手揮灑。

放棄理想會讓靈魂起皺紋

「不要糾結在錯的事情裡,要向前看,把錯誤當成教訓。」影響孫超一生。不向命運低頭,不向挫敗妥協,總能找到生命的出口。

高齡90依然精神矍鑠的孫超認為,年齡只是一種心理狀況。害怕、失望、不自信,才是使人衰老的真正原因。「年齡會讓皮膚起皺紋,但是放棄理想,會讓靈魂起皺紋。」

2018年獲得國家工藝成就獎,「我的人生中,只有努力兩個字」。當年15歲的孫超連自己的姓都不會寫;憑藉著不斷地努力,中年之後開創璀璨人生。

孫超用釉畫為人生藝術寫註腳,溫潤間,閃耀著人文的光芒,飄散著耐人尋味的詩意。「每個時代,都有獨特的代表性。」宛若大漠星空的穹蒼系列,開闊的心靈視野,彷彿回到人類誕生的原點。

窯爐像母親的子宮,釉藥就像精卵的結合,在爐火的淬煉中,創作出無可預期的奇蹟,傳遞出人類的情感,和真善美的意境。這是孫超的快樂人生,也是結晶釉的傳世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