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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自然,感受創造 山林解禁的社會學意涵

台灣坐擁豐富的自然資源,小小的一座島嶼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就有268座。(莊坤儒攝)

台灣坐擁豐富的自然資源,小小的一座島嶼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就有268座。(莊坤儒攝)
 

《心向群山》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寫道:「我們如今所稱的『山』,實際上是自然的形態加上人類的想像所合力構成——是一座心目中的山。」

台灣坐擁豐富的自然資源,小小的一座島嶼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就有268座,但立足在台灣的子民對山林卻少有想像。擁有超過1,500公里長的海岸線,但多數的民眾卻不下水。究因台灣人不假思索的畏懼山,抗拒水的心態為何?

 

今(2019)年4月起,由新經典文化舉辦的環島巡迴講座「Reading Mountains╱展讀群山」,由文化評論人詹偉雄和樂評人陳德政主講,想與台灣社會討論「山」與「冒險」的故事。

被禁錮的身體,被囚禁的冒險心

其實在人類文明史中,大部分的時間人類對山是恐懼的,講座第一講詹偉雄即帶入西方從懼山、入山到戀山的發展軌跡,直到西方19世紀浪漫主義興起,這種激進的個人主義,它期許個體竭盡所能地打開身體的感官去經驗世界,藉由遭遇自然、面對危險,創造出新的生命敘事。自此人對山岳的態度有了轉變,山成為人們去經歷那「絕無僅有」生命經驗的所在,人們一再再走入山,體驗那活生生「活著」的感受。

而如何解讀台灣社會、媒體對於登山活動的負面印象?詹偉雄則從歷史歷程觀察,提出台灣漫長的戒嚴時光,使我們入山、出海都受到管制,連帶也造成社會對於山林、海域產生無邊無際的恐懼感。提到山,就會聯想到黑色,常聽到的黑色奇萊就是一例;但退休後開始走覽百岳的詹偉雄親自登上後才發現,奇萊山上是一片如茵的綠色草原,黑色的意象是我們從合歡山公路眺望,奇萊山的大崩壁被太陽擋住,看來像是黑色,再加上當地山難不斷,而有黑色奇萊的傳言,對於山的觀感果然來自人的想像。

再者,過往台灣幾乎有近30年是世界最大的製造工廠,製造業生產線的思維,無形中形塑了台灣社會的意識形態,個人只是社會中的小螺絲,更重要的是位階更高的集體,集體的重要優先於個人,個體的任務就要保全自己的身體,使之不傷害到集體,也因此各種冒險活動都以牴觸集體的利益為前提,被汙名、被禁止。

「那個年代從對身體的規訓管理,到最後創造出一種集體共榮的意義原則,反過頭來,壓抑了個人的身體主觀探測世界的能力。」詹偉雄說。

但隨著全球化經濟型態的變動,在90年代多數製造業西進中國大陸,台灣因之發展出一種特別的模式:「台灣接單,台灣設計,中國製造,全球運輸。」

在這轉折裡,台灣社會從過往只需要照表操課的製造業思維,變成要求個人要有創造性的社會,是創新者而非追隨者時,就意味著台灣需要、也是該用身體去感受冒險,因為冒險的行為或遭遇是創造力的來源。

該是用身體認識世界的時候

回想嬰兒時期認識世界的方法,我們一出生就通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來感知周圍的世界,但進入教育體系後,大量的語言文字鋪天蓋地而來,「台灣孩子認識世界的方法比較抽象、科學式,而不是直觀式。對世界的想法也趨向經世致用的價值觀。」我們對世界的知識是來自於我們想要「使用」這個世界,而不是這個世界會帶給我們感官或心靈的衝擊。因為沒有被自然深刻地教育過,我們的人生裡面也比較少創造性。

舉設計產業為例,台灣生產許多工業產品,但很難說哪一件產品是有台灣性,「台灣的設計都是在解決問題,是已經發明了某一個東西的原型,我們將之不斷的改良。比較不像外國的設計是在創造一種新的價值、新的生活方式。」

假如台灣的設計產業要有一點突破的話,其實是要讓我們的身體甦醒,進入自然的世界裡,一方面讓細胞醒過來,一方面重新認識身體所處的環境。詹偉雄表示,一如他當初登上奇萊山的稜線上,一面可見台中、彰化的西部平原,另一側則是花蓮市區的燈火,在那一刻,他被自己與台灣的土地是如此緊緊相連而觸動。

觀察到這幾年台灣的設計展,發現大山進入了展場。格式設計的「UP TO 3742|臺灣屋脊上」,描述旅人進入自然與自我對話;2018年文博會以「從身體創造」為主題,當中「一座高山博物館」,上到雪山進行採集;台東設計中心的「台東採集計畫」,走了一趟嘉明湖,背後都隱藏著以身體去感受、歷練自然的洗禮,才有創造性的產生。

爬山就是一種感受自然的途徑,當路徑湮滅時,找路就是一種創造性的行為。面對危險時,身體在極限中想盡方法尋找脫困的途徑,也是創造的萌發,會帶給經歷者真實活著的感受。

自然回報入山者,是感官的饗宴,比如說視覺的、味覺的、嗅覺的、聽覺的,在山裡待久了,遭遇了山上的植物,你眼睛裡面就有一套台灣色系;山上的一景一物,成為你生命的素材,因此每回入山,詹偉雄就是盡量放空,「有遭遇才會有思想。」
 

詹偉雄稱爬山是打開身體的感官去經驗世界,藉由遭遇自然、面對危險,創造出新的生命敘事的過程。(莊坤儒攝)

詹偉雄稱爬山是打開身體的感官去經驗世界,藉由遭遇自然、面對危險,創造出新的生命敘事的過程。(莊坤儒攝)
 

至少我們出發了

去年,詹偉雄健走中央山脈南二段,借宿嘉明湖山屋時遇到張元植,他在山屋當管理員,聊到計畫和呂忠瀚(綽號阿果)要去爬K2(海拔8,611公尺,世界第二高峰)。

K2是詹偉雄從青少年時期就認識的山,知道K2是一座非常險峻的山,甚有「野蠻之山」(savage mountain)的別稱。

2000年時,台灣的登山者曾與中國大陸組團挑戰,到達7,000多公尺之處,那之後台灣就無人挑戰了。但相較我們周邊的國家,如日本、新加坡、韓國的登山家已經登上K2很多次了。「新加坡境內沒有高山,英國境內也少有高山,但是英國是第一個去登上阿爾卑斯山的國家,這與你的領域有沒有山沒有關係,跟冒險心是相關。」詹偉雄說。

他決定號召朋友,一起為他們籌募資金,讓兩位新世代的登山家有更完備的後援,更安全的上山,同時,他也想藉此跟台灣社會溝通。這是一個機會,讓社會知道有兩個年輕人正為著自己的夢想,花費十多年的努力,準備與它正面對決。其二,每個人是否都該對我們認知外的世界,抱持強烈的好奇,並且願意去挑戰與探索;最後,以此為鏡,「如果每個台灣人能在自己的生命世界裡找到一座屬於自己的K2,然後對它全力以赴,台灣就可以脫離這個轉型的泥沼。」詹偉雄說。

「K2,We Too」的slogan就這樣發想而來。2,283位募資參與者,他們的名字被印上K2的旗幟,讓兩位登山者帶著上路,形同也砥礪我們要在人生事業場裡找到自己的K2。

7月中旬,K2山上的天氣異常的好,呂忠瀚和張元植也把身體狀態調整到絕佳,有天時、人和,卻必需考量地利的因素(雪崩架繩需要的時間,及回程時可能遇到的風險),今年K2的計畫先暫止於8,200公尺。

「我覺得最重要是『出發』了。『出發』這件事情在台灣其實是最困難,台灣大多數的人是不出發的。」在詹偉雄來看,「出發」即代表事情成功八九成。今年的經驗,也將是台灣未來從事高海拔攀登的指引路標,阿果明年將繼續挑戰K2,這是他人生的志業;張元植將轉攻技術型的攀登路線。

山林解禁

五月底的行政院跨部會會議通過「國家賠償法」第六條修正草案,今後在山域、水域從事具有風險性的野外活動,民眾必須隨時注意自然變化,國家除了提供適當警告和標示之外,不負任何損害賠償責任。並自6月1日起,除國家公園將配合調整,取消入山管制,農委會林務局也將開放所有林道。

行政院政務委員張景森也在臉書上寫下「再見了,媽寶級國家!」未來台灣政府將擺脫家父長制的擔憂,不再無限上綱「安全」作為限制登山的理由,修正草案拿掉了國家賠償的緊箍咒,政策轉向讓個人負責自己的行為與安全,這樣有助於台灣的冒險精神與創造力的培育,況且,親近山林本該是全民的權利。

這樣的轉變,詹偉雄解釋,是官方觀察到民意的轉向,亦是台灣邁向轉型的關鍵,他樂見的說:「最終能把台灣帶出泥沼的,將是你所在的『自然』。歐洲阿爾卑斯山所帶來的、對超越性意念的追求,他們面對著海洋,像英國庫克船長對人類無窮邊界的探險,將會重新回到台灣這一座小島上。」

走進山中,體驗自然,用自己的身體去遭遇世界,它會帶來獨屬於自己的哲學與感受,然後我們自己的人生會被自己的想法所打造,加總起來台灣就會成為一個非常偉大、了不起的國家。「2019年是很關鍵的一年,是一個黎明跟一個黑夜的分界點。」詹偉雄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