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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車站直達東南亞 走訪印尼街與泰國街

星期日的台北車站,是印尼移工放假時與朋友休閒的地方。(莊坤儒攝)

星期日的台北車站,是印尼移工放假時與朋友休閒的地方。(莊坤儒攝)
 

「不認識東南亞文化不會怎樣,只是你會少了把世界地圖倒過來看的視角。」──望見書間創辦人林周熙說。

仔細觀察東南亞國家的語言及習俗,可以發現台灣與其在文化上的關聯性。走進印尼街與泰國街,是認識東南亞文化的第一步;而留心街區商店的類型──海外訂購公司及匯款公司,是了解東南亞移工在台故事的開始。

 

星期天下午,台北車站大廳黑白相間的棋盤地板上,許多來自東南亞的移工朋友們,圍坐成一個又一個的圈,圓圈中間擺放著家鄉料理,他們舉手言歡、享受美食,空氣裡飄盪著熱情的笑聲。

認識移工的開始

在阿默蛋糕前的大廳地板上,也有幾位台灣人席地而坐,他們身旁放著一個行李箱,裡頭擺滿著印尼文為主的書籍,提供移工與新住民閱讀母語書的機會。這是燦爛時光書店的地板圖書館,每週日下午2點準時開張,只借不賣,希望身在異鄉的移工與新住民,可以在閱讀的時光裡找到自由的感覺。

「館長」李成帥與書店志工許家瑜擔任引路人,帶領我們走訪台北車站附近的東南亞商圈──印尼街。印尼街位於天成飯店後方的小巷,來訪的消費者多為印尼移工,因此得名。

李成帥平常任職於「職學國際青年發展中心」,幫助13~35歲青年的生涯發展。三年前,他遇見一位青少年個案,發現其母親來自印尼,他為了更了解這個家庭的環境,開始接觸印尼的文化,後來透過朋友介紹,進入了燦爛時光書店。

許家瑜是國防大學醫學院的學生,也是校內Rumahku志工團的成員。團隊關注在醫院內擔任看護的印尼移工,為他們在醫療方面提供翻譯的服務,並透過對談,了解移工的需求與生活樣貌。

與移工成為朋友

從台北車站東三門離開,過了馬路之後,接著進入一條小巷。這個區域與旁邊的車道只隔著一排欄杆,但因為地勢相對較低,因此形成了如「世外桃源」般的獨特空間。

在路旁販賣印尼女性傳統服飾的大姊,看見李成帥走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先揮了揮手,然後從袋子中拿出她做的印尼甜點,說:「這個給你!」李成帥又驚又喜地接下,並雙手合十,用印尼語向大姊說:「Terima kasih (謝謝)!」兩人寒暄之後,我們繼續向前走。

李成帥說,那位大姊是Nurul Ully Fia Shannie,之前在台北車站大廳賣衣服,所以才與她認識。有時她工作繁忙,就會請李成帥幫忙照顧兩個小孩,因此有了交情。

星期天復活的印尼街

印尼街配合移工們的假日,只在星期天營業。假日的印尼街,充滿著音樂、聊天聲、店家吆喝與五顏六色的在地小吃,整條街彷彿活了過來,與平日黯淡寂靜的形象,截然不同。

街上店家的服務一應俱全,從美食、雜貨、剪髮到卡拉OK、匯款、傢具都有。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印尼小吃,各式各樣的金黃色炸物:炸香蕉、炸豆腐、炸豆餅,還有沙嗲、娘惹糕,以及種類多樣的自助餐。

李成帥認為,有些印尼的自助餐,價格其實並不親民,因為一星期店家只營業一天,只能在假日賺取收入,獲取盈利,另一方面,印尼菜的烹調過程,需要大量香料,而香料並不便宜。

再往前走,是一家印尼麥餅,李成帥指著看板說,當初印尼總統大選時,這裡就是移工們的投票地點。雖然身處異鄉,印尼的移工們仍然心繫國內大事,據說投票當天,隊伍排了一整條街。

一旁是匯款公司MoneyGram,每到發薪日的時候,移工們就會到這裡來,將部分的薪水匯給家人。許家瑜說,台灣的銀行營業時間,移工們都需要工作,因此無法前往,而這樣的匯款公司,在假日會有櫃檯人員協助辦理轉帳事務,因此成了移工在台灣不可或缺的服務。

印尼街的主要幹道約100公尺,很快就可以走完,接著右轉進入小巷子,可以看見雜貨店、海外託運公司,以及其他的印尼餐廳。其中一家由印尼華僑開的雜貨店,裡面除了販售一些日常用品,還有印尼人吃飯不可或缺的蝦餅與天貝(Tempeh)。蝦餅是每道料理的重要配角,而天貝是黃豆製成的發酵食品,也常出現在印尼人的餐桌上。

李成帥拿起一包還未烹調過的天貝,外觀是白色的固體,如硬掉的麵粉糰,接著,他拿起另外一包烹調過的辣味天貝,從透明的包裝袋內,可以看見顆粒狀的天貝混和著辣油、小魚乾與花生。他說有些印尼朋友,習慣吃一口辣味天貝,配上一口辣椒,可以當主食,也可以是零嘴。除了熱炒之外,也可以用炸的,口味也可以作成甜的,烹調料理非常多樣。

每個移工都有獨特的生命故事

對面的海外訂購公司RAJAWALI,是燦爛時光書店借放書籍的地方。移工們可以來這裡選擇要寄送回印尼的品項,從傢具、家電、建材到汽車都有,而且有多種品牌可選擇。店內除了展示幾款沙發,整面牆也貼滿了照片,裡面是移工在印尼的家人與各式「禮物」的合照。

店內一位印尼的員工表示,有些移工怕匯款回家之後,家人將錢亂花,因此會來這裡選購,透過RAJAWALI在印尼當地的公司,將家中需要的物品直接送給家人。通常移工在過年前夕,會選購沙發這類傢具,為家中增添新意,平常則會寄送洗衣機這類實用的家電回家。

走回台北車站的途中,可以看見包著各式顏色頭巾的穆斯林女性,李成帥說,藉著辨別頭巾及衣服的顏色與長度,可以判斷他們的家鄉與信仰。其中最大的差異是,來自阿拉伯國家的穆斯林女性,多是穿戴黑色的頭巾與面紗;而來自印尼的穆斯林女性,常是包覆顏色多樣、長度不同的頭巾。

「她們其實都不一樣」李成帥認為,多數台灣人容易將穿戴頭巾的女性,視為同一群體,卻忽略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個體,即使在同一個文化下,每個人也有獨特的生命故事。

「如果沒有親身接觸,我們對他們的認識就是自己想像出來的。」許家瑜認為,與其透過他人的描述或書中的知識,直接與來台的印尼移工及新住民聊天,是最快了解他們的方式。她回憶一開始,會先從生活化的主題切入,例如「印尼有哪裡好玩的?」,通常移工及新住民都會熱情地回答,並分享更多。在一次次的交談中,文化的隔閡就漸漸被打破,兩人變得親近。
 

台中的泰國移工們利用假日一起練吉他,對音樂有興趣的台灣朋友也會加入。(莊坤儒攝)

台中的泰國移工們利用假日一起練吉他,對音樂有興趣的台灣朋友也會加入。(莊坤儒攝)
 

交通發展影響移工聚集

離開台北,我們南下前往另一個東南亞商圈──桃園火車站,並邀請在地的東南亞團體,望見書間店長林周熙,帶領我們認識火車站與移工,兩者間的歷史與變遷。

面向桃園後站前的交叉路口,林周熙指著不遠處的龜山工業區說,大約1990年代開始,因為工業區對人力的大量需求,移工開始湧入,而火車站附近交通機能好,逐漸成為移工假日聚集的地方。然而,近年來因為工業區附近的東南亞商家林立,所以移工已不會特別到火車站消費。

桃園在地的交通規畫,也改變了移工聚集的區位,原本後站前的一片空地,是移工們假日休憩的好地點,但是大約三年前,為了舒緩火車站周圍的交通,於是將空地改建為停車場,移工因此少了一個可以聚集的場地。林周熙也提到,未來台鐵桃園站地下化、桃園捷運新路段通車後,後站的地貌會再改變,移工與城市的關係也會因此出現變化。

泰國餐廳老闆見證桃園移工歷史

桃園早期的移工以泰國籍居多,在泰國移工人數鼎盛時期,有高達約35家泰式餐廳在桃園後站營業,其中歷史最悠久的就是──莎娃迪。老闆娘是泰國人,在台灣開餐廳近20年,現在孫子都已經是國小五年級的學生。

從店內的擺設,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泰國氣息,牆上掛著前泰國國王拉瑪五世的畫像,桌上擺著寺廟中常見的錢樹,另一面牆上供奉著佛像,電視上還播放著泰國的戲劇。

「我(菜)都沒有改過!」老闆娘堅持,泰國菜就是要原汁原味,保留傳統的調味,並沒有因為台灣人的口味作調整,因此,店內飄散著濃郁的椰奶香、咖哩味及酸辣味。

儘管料理道地,但吃的人越來越少,老闆娘說現在泰國移工不來台灣了,而是轉往薪資較高的韓國,「現在都越南的來吃啦!」莎娃迪餐廳客群的改變,反映了桃園移工國籍分佈的變化。

再往前走,可以看到東南亞商圈裡常見的手機通訊行、美髮店、雜貨店與人力公司。林周熙指著建國路的方向說,聖保祿醫院附近有許多看護移工,而這一帶多是工業區的廠工。當移工們晚上下班後,會三五成群,坐在馬路上小酌,以消解一天的疲勞。

向台灣人介紹東南亞文化

在桃園火車站另一端的站前商圈,移工較少光顧,不過自從桃園市新住民文化會館於去(2018)年7月成立之後,開始有新住民與移工湧入,參加語言課程及東南亞文化推廣活動。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天,在會館前方,由望見書間舉辦美食香料市集,邀請東南亞新住民媽媽們拿出自己家鄉的拿手好菜,讓台灣人嚐鮮,也讓東南亞朋友回味。

許多台灣人及新住民媽媽的朋友們都前來捧場。料理從越南涼拌雞絲、菲律賓炒麵、泰國辣拌豬肉到印尼水果沙拉,都是現場製作。廚師們也特地穿上了各自的「國服」,以表達對這個活動的尊重。

其中一位新住民媽媽,同時也是在新住民文化會館教印尼文的老師官美連,引以為傲地說,那是印尼的國服──蠟染(Batik)。

印尼新住民在台找到信仰

當官美連被問及多數印尼人的信仰伊斯蘭教,她馬上回應「我是基督徒!」

出身於雅加達的官美連說,印尼政府規定每個人的身分證上,要填上自己的信仰,當時她就隨便填了一個。後來1998年印尼排華暴亂發生,她來到台灣,也認識了現在的老公。

身在異鄉的焦慮,使官美連無法入睡。某日她因緣際會下走進了教會,之後焦慮的感覺消失,也開始睡得安穩,因此她成了基督徒。

官美連的故事顛覆了多數台灣人對印尼信仰的刻板印象,也成了「以接觸取代想像」的最佳註腳。當認知停留在印尼有超過八成穆斯林的知識上,就容易忽略擁有其他信仰的移工、新住民他們的個人經歷。

「每個移工與新住民都有獨特的生命故事」走進東南亞商圈,品嚐異國料理時,與餐廳老闆的寒暄或身旁移工的閒聊,都有機會為台灣人打開認識世界的另一個視角,翻轉對東南亞文化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