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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驛站 東南亞移工中途之家

陳氏花與等待返國的移工一起耕耘菜園。(林格立攝)

陳氏花與等待返國的移工一起耕耘菜園。(林格立攝)
 

人生的旅途就像一處處的驛站,有人遠嫁他鄉,他鄉變故鄉;有人異國打工,鄉愁只能留寄夢中。然而,命運常是無情的考驗,當來到台灣的新住民與移工不幸遇到傷害與打擊時,新住民志願提供的中途之家,即成為客途中的安慰,就像陳氏花在桃園提供住處,讓逃逸移工在返國前得以暫時棲身;阮金紅在嘉義民雄成立的越在嘉文化棧,讓家暴婦女在復原的等待中,有安心安居之所。

 

桃園大園區菓林路一處不起眼的民宅,一樓映入眼簾的是像一個大通鋪的臥室,放置了十多張單人、雙人不一的床,用二張沙發隔出走動的公共空間,這裡是越南籍新住民陳氏花(Tran Thi Hoa)無償提供給逃逸移工免費吃住的居處。

正值午飯時間,移工打好飯菜,先送給臥病在床的移工,其他人則在主人陳氏花經營的玉花便利商店前用餐,從桃園機場起飛的飛機不時從空中呼嘯而過,飛機吵鬧聲無擾於吃飯的心情,六菜一湯有炸石斑魚片、醃菜滷五花肉、香菜魚露煎蛋、炒青菜、煎魚餅、清燙脆腸與酸菜石斑魚湯,好不豐盛。

客途中的憩站

坐在床榻旁,只能靠助行器行動的黃青軍(Hoang Thanh Cuan),在逃避警察追緝時,從三樓的工地墜落,手、腳粉碎性骨折,已在中途之家住了二個月。兩年多來已能說不錯中文的他說:「為了來台灣工作,借了廿多萬元台幣付仲介費,每月1萬6千元的薪水,就要寄一萬元回越南還債。由於工作的螺絲機械工廠常常停工,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元,向仲介反映,他們就叫我回越南去,可是我還欠這麼多錢,因此才逃跑,經朋友介紹到新竹的工地去抹牆壁,一天可以賺到1,500~1,700元。」

像黃青軍這樣同時住在中途之家的,還有五、六位。以往逃逸移工經舉報、查獲之後,必須進入移民署的「收容所」等待返國,且沒有出入的自由。為了更保障移工的人權,《入出國及移民法》第38條中新增收容替代的規定,讓設有戶籍的國民、慈善團體或非政府組織等,可以具保或繳納保證金的方式,收容逃逸移工。

根據這項規定,陳氏花因此充當了這些逃逸移工的保證人,提供有吃有住的暫時棲身之處。她沒有幫這個地方取名字,說是移工中途之家也好,或是逃逸移工的庇護所,最重要的是讓移工們在返國前不致餐風露宿。

她說:「我看太多了,移工會逃跑,簡單講就是有二種,一種是愛玩,不想工作就逃跑;另一種要怪仲介,雇主不想要聘這個移工,或是沒有工作機會,仲介不為移工想辦法換工作,只說要把他們送回去,移工已經花了這麼多錢出來,無計可施,只能逃跑去當黑工賺錢!」

「我是分得很清楚的人,」大家都叫「阿花姐」的陳氏花說:「對那些有錢喝酒打架,因此受傷的移工,我是不會幫的;我提供吃住,都是給在打工過程中落難、真正有需要的同鄉!」

你是我的同鄉

與移工們非親非故,從八年前在派出所擔任越南語翻譯,2014年開始透過臉書募捐,為這些逃逸移工籌措旅費,迄今至少幫助過上千名移工。會如此古道熱腸、慷慨解囊,原來阿花姐也曾是逃逸移工。

2001年,初到台灣打工的她,先到彰化照顧一位阿公,後來阿公不幸往生,陳氏花又被安排到台中照顧一位阿嬤。

當時工作內容雖然是「打掃阿嬤的家裡」,但這位70多歲的阿嬤要陳氏花早上五點到七點、晚上十點到十二點各幫她按摩兩小時外,還要她每天到阿嬤的五個兒子家裡去洗衣服與打掃家裡。「那時洗衣服是手洗哦!不是用洗衣機哦!打掃也不是用好神拖哦!是跪在地上用抹布抹地!我才做了一星期,就瘦了四公斤。」說著說著,淚光閃在陳氏花的眼眶裡。

陳氏花每天就吃阿嬤家人吃剩的食物,有時一條魚就只剩魚頭與魚骨頭給她,配一小碗飯。阿嬤的長媳婦看不下去,每天偷偷煎一顆蛋,先藏起來,趁著婆婆不注意的時候,趕快拿給陳氏花吃。由於有著吃不飽還要做苦工的經驗,陳氏花的中途之家,移工要煮多少飯、菜,她都會說盡量煮。

「這個長媳人真的很好!」身處困境的陳氏花還是往光明面說著:「長媳告訴我,阿嬤一個星期內已經換了好幾個外勞,她說我撐不下去的,要我趕快逃走,可是我沒有錢逃跑,她因此還拿了三、四千元讓我坐計程車逃走。」陳氏花在逃逸的過程中,在桃園竹圍的餐廳打工,認識了台灣籍的徐海松,十個月後兩人回越南結婚。

陳氏花接著到台灣工廠工作幾年後,開起了五金用品雜貨店,現今在南坎與大園共有三家店。「但我這三家店賺的錢還不夠支付移工中途之家的開銷啦!感謝我的先生與小孩的支持。」話鋒一轉,陳氏花小聲地說,其實一開始先生也反對,兩人還鬧到要離婚,「我就是想為我的同鄉做一點事!」在她的堅持下,先生也逐漸認同,跟著她一起幫助移工。
 

阮金紅(右1)創設越在嘉文化棧,希望成為當地民眾與新住民交流的場域。(林格立攝)

阮金紅(右1)創設越在嘉文化棧,希望成為當地民眾與新住民交流的場域。(林格立攝)
 

樂善好義,眾人從之

或許就像南非屠圖主教所說的:「就地做你能做的小善行,小小善行的加總也足以震撼世界。」陳氏花的善行也發揮了磁吸效應,吸引許多善心人士的加入。

2015年陳氏花在醫院照顧一位逃逸移工時,碰巧遇上來探病的胡美花,台灣籍的胡美花得知陳氏花的義舉,主動加入志工的行列。已經退休、又沒有財務壓力的她,協助處理移工自首、重辦護照等繁瑣行政手續,四年多來沒有間斷。

附近的佛堂與里長不定時會送來白米;移民署桃園市服務站與專勤隊也會贊助衛生紙與洗衣粉。嫁來台灣十年的美髮師謝玉梅(Ta Ngoc Mai),每月一至兩次來此為安置的移工義剪。

就連陳氏花斜對面的鄰居知道她收容許多移工,吃飯是一大花費,還義務提供她一塊地,讓陳氏花自己種菜節省買菜錢。陳氏花每天早上六點即起,偕同等待返國的移工一起耕耘菜園,她種了許多越南的菜蔬,像樹仔菜、黃麻葉與茴茴蘇,讓移工餐桌上多了濃濃的家鄉味。午餐的石斑魚也是喜歡釣魚的台灣好友,大手筆送來廿五斤的福利珍饈。

當然也有移工不惜福,住在中途之家不打掃環境,不隨手關電扇,離開台灣之前,把舊衣物棄置一地,氣得陳氏花想放棄,但能夠幫助同鄉,對陳氏花來說是在台灣最開心、最快樂的事。

新住民姐妹的娘家

同樣關注逃逸移工的,還有《台灣光華雜誌》2016年4月曾專訪的越南籍紀錄片女導演阮金紅。她在《再見.可愛陌生人》的紀錄片中,訴說著逃跑移工背後辛酸無奈的故事,讓觀眾更能理解逃跑移工進退維谷的困境。

阮金紅不只在執導的紀錄片《失婚記》中,關注經歷家暴、失婚的新住民,住在嘉義民雄的她,對與她同樣遭遇家暴、離婚的新住民婦女,慷慨仗義地伸出援手。人在異鄉,臨時離家無處可去,阮金紅將她們收容在自己的家,曾經同時多達四位新住民婦女。

為了給家人多一點私人的空間,阮金紅一直希望籌設一處協助移工、新住民的處所,2017年租下在福權村的一間房屋,設立了「越在嘉文化棧」。 

像阿玉(化名)台灣籍的先生在越南工作因意外過世,還沒有拿到台灣居留證的她,為了與公婆爭取女兒的監護權,越在嘉文化棧成為阿玉暫時安全棲身的住處。

從農夫、河流等越南意象的彩繪外牆,很容易找到越在嘉文化棧。阮金紅不只希望這個處所成為新住民與移工朋友的「娘家」,也希望這是一處台越文化交流的平台。屋內展示越南的國旗、國服奧黛,以及各式紙鈔,還有阮金紅收藏阿嬤的繡花枕頭、越南人吃檳榔全套器具等,提供機關團體導覽,希望藉此介紹越南文化。

文化交流的客棧

然而,誤解常源自於不了解。在鄉間雖然知道這處是新住民、移工來往的空間,但不免存在著刻板印象與歧視,甚至有其他的發展協會等單位,認為越在嘉文化棧是來搶政治資源的團體,抱著排斥的態度。

交流需要機會,理解需要時間。阮金紅在2018年藉由參加信義房屋全民社造行動計劃,結合中正大學學生的參與,透過影像與報導,與當地養殖戶、農戶建立聯結,讓當地的農漁民了解越在嘉文化棧是一處可以了解越南文化、喝越南咖啡的地方。知道文化棧時常開伙,農民們了解後,長年不間斷地贈送絲瓜、地瓜與芭樂等蔬果,表達在地鄰居的人情味。

透過開班授課「越南十字繡教學」,舉辦「越在我嘉──越南十字繡暨國服創作展」,又連續兩年與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合辦越南說唱藝術培力工作坊,今(2019)年阮金紅更為嘉義「草草戲劇節」策展,希望讓台灣人更了解新住民文化。

尤其是越在嘉文化棧連續三年舉辦中秋節踩街活動,從2017年只有新住民與移工參加,到今年與當地社團「民雄大小事」合辦,交流的範圍更加廣泛。近百位當地的居民帶著孩子,跟著阮金紅DIY手做越南竹燈籠,並帶著自己做的燈籠踩街遊行,到民雄的大士爺廟、消防局與警察局發平安糖,向地方執法人員表達感恩。讓參加的台灣民眾除了烤肉以外,過了一個體驗越南文化的中秋節,十分開心。

經營「民雄大小事」臉書的版主張文榮認為,台灣雖然是很自由的國家,但在鄉下地方不免有封閉的心態,透過參加新住民的文化活動,又募捐發票捐給慈善團體作公益,讓在地人體驗不同的文化。

此次踩街活動,移工與新住民均擔任志工,協助做燈籠、帶隊與指揮交通。阮金紅說,大家覺得被認同,拉近了與村落間的距離,越在嘉文化棧已經是當地民眾與新住民交流的最佳場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