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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盪部落多元樣貌 兒路創作藝術工寮

東冬.侯溫創辦兒路,用藝術延續部落文化。(林格立攝)

東冬.侯溫創辦兒路,用藝術延續部落文化。(林格立攝)
 

原住民語裡沒有「藝術」、「產業」的專有詞彙;生活在部落裡的原民藝術家不僅是美學的實踐者,更在創作的同時敏銳地覺察部落問題,並設法解決。太魯閣族語「Seejiq mpseusa」意指「成為指引方向的人」,恰能詮釋藝術家在部落的角色。

由藝術家東冬.侯溫創辦的兒路創作藝術工寮,在花蓮銅門爬梳部落的歷史,蒐集古謠與神話,透過藝術家駐村與部落工藝激盪新的火花,實驗一條引領部落走向未來的路。

 

位於花蓮慕谷慕魚河谷地上的一間竹製工寮裡,參加工作坊的學員,正學習原住民傳統珠飾的製作;工寮的另一處則有幾位原住民青年藝術家正在進行裝置創作;還有偶爾路過的遊客好奇觀望,好不熱鬧的午後,是兒路創作藝術工寮(以下簡稱兒路)的日常。

一起回家

兒路,是太魯閣語Elug,「道路」之意。「用漢字的兒加上路,是希望像童年一樣無畏無懼,走著祖先的道路去未來的意思。」創辦人東冬.侯溫說。

來自花蓮銅門部落的藝術家東冬.侯溫,從小跟著祖父母在部落裡長大,在山林間玩耍,聽著祖母說著部落的神話,是他童年珍貴的回憶。直到國中三年級,東冬.侯溫才搬到台北念書,高中讀的是原住民藝能專班,學習了原舞者對肢體的運用,畢業後加入優劇場,參與劇場的演出,也為他行為藝術創作之路奠下基礎。

在台北居住的日子,東冬.侯溫對於自己的原住民身分從未感到迷惘。他回憶自己小時候參加的聯合祖靈祭,第一次穿上族服,「阿嬤跟我說,我們是Truku(太魯閣族),我才知道自己好像有點不一樣。」那股認同感,對東冬.侯溫來說,是與生俱來、自然而然的。

藝術表演工作仰賴接案,有一餐沒一餐。有感於現實的壓力,退伍後,東冬.侯溫找了份凱達格蘭文化館的行政工作,加上假日在各種活動場合兼差表演,一個月五至六萬的收入,日子雖然過的安穩舒適;但內心渴望創作的靈魂卻始終騷動著他。偶然之下,東冬.侯溫接觸了「原住民藝術家駐村促進部落在地就業計畫」,開啟了他返鄉創作的契機。

經歷了日治時期、國民政府來台及現代化等時代的衝擊,部落的結構、信仰、文化等早已分崩離析。有感於當代原住民對於部落遷徙的歷史、傳統儀式的內涵已逐漸模糊。2010年,東冬.侯溫融合祖靈祈禱、神話傳說、古謠吟唱等元素,以環境劇場的形式在部落裡演出《巴托嵐之心》。

而後,在台科大擔任講師的東冬.侯溫帶著學生回到部落創作,青年們想向傳統學習的精神,以及創作的熱情,與他的理念契合。於是他招募了一群來自泰雅族、排灣族、太魯閣族等族的原住民青年成立了兒路創作藝術工寮,並在2015年4月將團隊帶回花蓮落地生根。
 

兒路的竹製家屋與工寮隱身在山谷裡,畫面中由藝術家宜德思.盧信駐村創作的《原生》,為兒路增添神祕感。(林格立攝)

兒路的竹製家屋與工寮隱身在山谷裡,畫面中由藝術家宜德思.盧信駐村創作的《原生》,為兒路增添神祕感。(林格立攝)
 

吟古謠,蓋家屋

在太魯閣族語裡,沒有「藝術」、「產業」這些詞彙。織布、編織、採集、植物染等,這些被藝術家當作創作媒材的技藝,其實就是原住民的生活。藝術對原住民藝術家而言,是生活、是實踐,「藝術是很真實的,你會看見很多問題,也會遇到很多質疑,必須在過程中去實驗方法,去突破,然後去改變它。」東冬.侯溫認為,這是原住民藝術家在部落裡會面臨的困境,但也是激勵他們創作的力量。所以原住民藝術家在部落裡,除了是文化工作者,也是社區的播種者,必須理解部落面臨的議題與脈絡,並透過創作去發聲。

成立兒路、帶著青年們回鄉,東冬.侯溫的決定看似勇敢又浪漫,但想要在部落生活,就要找到方法讓部落活下去。在現代化發展的需求下,部落傳統正在消逝,東冬.侯溫比喻部落就像是快死掉的樹,必須找出原因,從根源開始探索。他認為一切的源起都是從古老的語言來,那些古語的意境是中文或其他語言無法詮釋的,於是他帶著青年們拜訪長者,在訪談間蒐集古謠,透過錄音,一起練唱,再重新譜曲。〈相見〉是族人翻山越嶺到其他部落參加婚禮或祭典,主客見面時互相唱合的歡樂;〈織布歌〉是婦女拿著織布機,隨著機械聲,哼出織布的心情;〈男子英勇歌〉是當男人打獵而歸,族人歡欣鼓舞的喜悅。兒路將這些歌謠搭配傳統樂器口簧琴的演奏,以及祭儀、樂舞等,將傳統文化轉化為環境劇場來呈現,受邀到各地演出的同時,也將原住民向祖靈祈願的祝福傳遞出去。

太魯閣族是農獵民族,當獵區不夠,族人便會遷徙,讓地力休養;又或者太魯閣族有室內葬的習俗,當家人過世,便會葬在家屋底下,成為逝者的棲息之所。當部落裡的棲息之所越來越多時,族人就會遷徙,讓土地休養。因為遷徙的特性,所以太魯閣族的家屋都是就地取材搭建,例如蛇木、桂竹、黃藤等。隨著狩獵受到限制、禁止伐木、謀生方式改變等時代變化,近代族人不再遷徙,傳統家屋逐漸被鋼筋水泥取代。

不忍銅門部落的最後一間家屋消失,兒路的青年向部落長輩學習,一點一滴把家屋蓋了回來。他們跟著長輩入山學習辨認民族植物,了解植物的特性與運用,砍竹、除竹節,如何將一根竹子直挺挺地對半剖開等,都是需要不斷地練習。接著才能學習搭建,牆壁、床鋪全部都是自然的素材,而屋內撲鼻的竹材香,讓人一進屋就感到安心。

讓藝術綻放

2019年10月傳統家屋完工後,兒路在此舉辦了籐編、弓織帶等工作坊,學員們跟著部落的長輩學習黃藤的處理,製作曬架,可以曬碗、曬布,平放還能成為飾品的陳列架,讓祖先的智慧繼續傳承。弓織帶工作坊在冬天舉辦,屋內升起了火堆,學員們靜靜地坐在屋內,用竹子彎成弓形,取其張力撐起經線,織成弓織帶。大家專注地織造的神情,寧靜而安詳,讓家屋彷彿活了起來,也讓家屋成為文化精神的累積。

除了透過工作坊讓民眾走進部落學習技藝,兒路也舉辦Phpah藝術聚,把藝術家、工藝師帶進部落。Phpah是太魯閣語「花」的意思,東冬.侯溫還給了一個更詩意的詮釋──綻放的生命。透過藝術家的駐村,了解部落的歷史與工藝,然後互相激盪、重新詮釋,讓傳統文化以新的姿態走進大家的生活裡。

2019年第一屆的Phpah藝術聚找來熟悉金工石材的工藝家高鄧麗娟與部落的鄉野鐵店合作,將銅門刀藝結合大理石材,製成深具特色的刀叉。還有擅長植物染的工藝家鄭致廷,與部落婦女合作,運用兒茶、柿子、藍泥進行染織,將傳統服飾設計成罩衫式外套與圍脖。初見銅門時,部落被群山環繞的美麗讓鄭致廷印象深刻,她將自己想像成銅門,把山林的草木花朵化為織紋,透過服飾感受群山的包圍。

而三位原住民藝術家宜德思.盧信、黃林育麟、林介文則是透過駐村交流,累積能量,分別創作出《原生》、《八嶺》、《曬田》三件地景藝術裝置。宜德思.盧信被太魯閣族的起源神話「pusu btunux(神石)和pusu  qhuni(神木)」的故事感動,讓她也好奇自己的起源,並以編織作品來傳達對祖先的敬重與思念。而大學畢業就跟著東冬.侯溫來到兒路的黃林育麟,則是將他在銅門生活的感受化為靈感,以金屬製作被拉起的八個嶺,「從土地拉扯出來的東西是很豐富的,對應到銅門的工坊、土地和當地人的生活方式是非常豐富,所以被土地拉出來的那種感覺,是金光閃閃的,但是卻流著血。」黃林育麟表示。
 

兒路青年向部落長者學習,合力把銅門部落的家屋蓋了回來。(林格立攝)

兒路青年向部落長者學習,合力把銅門部落的家屋蓋了回來。(林格立攝)
 

「藝」起生活

轉眼兒路回到銅門已經五年了,居民從最初的不了解,漸漸地發現東冬.侯溫會講族語,並帶著一個又一個的年輕人來到銅門,誠懇地向部落學習,在保存傳統的同時,也思考如何讓部落文化有面對大眾的機會,例如兒路在夏天舉辦的山谷音樂節。

為期三天的活動,兒路找來多位原住民歌手像是桑布伊、阿爆(阿仍仍)等,輪番演出,也邀請部落長老與兒路青年一起吟唱古謠,並搭配市集讓部落的工藝品、農作物能被更多人看見。居民以為的原住民音樂節是放卡帶,播著一般人熟知的原住民音樂,但山谷音樂節用部落編織創作的藝術裝置,營造了山谷靜謐的氛圍,前來的表演者有自己的藝術觀點,演出內容豐富而多元,吸引了上千位民眾參加。

兒路也提供深度旅遊的行程規劃,與部落合作餐食和住宿,讓民眾參觀工坊、傳統家屋、手作部落工藝等,讓遊客來到銅門,不再只有慕谷慕魚戲水,也能有更深的文化體驗。

聽聞兒路在銅門的耕耘,彷彿時下熱門的地方創生,但東冬.侯溫謙虛地認為,「兒路只是不斷地實驗能在部落一起生活下去的方法。」他希望兒路能成為一個平台,將原住民的工藝、歷史、祭儀、民族特性等,透過各種形式的轉化,把部落的靈魂和精神,用年輕的力量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