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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樹‧醫樹 台灣第一位女樹醫──詹鳳春

南洋杉因老化,樹勢衰弱,失去活力而導致傷口癒合緩慢,進行植栽基盤改良,過程中,首先處理表層硬實土壤。(林格立攝)

南洋杉因老化,樹勢衰弱,失去活力而導致傷口癒合緩慢,進行植栽基盤改良,過程中,首先處理表層硬實土壤。(林格立攝)
 

出生在農家,因父親為大學的園丁而讓詹鳳春與樹結緣一生。

具有東京大學工學院都市工學環境設計學博士學位的她,除了日本樹木醫執照,以及日本自然再生士執照,並具有日本植栽基盤診斷改良師執照,為台灣第一位全方位的女樹醫。

詹鳳春戮力推廣「適地適木」理念,愛樹,要由打下良好根基做起。用先進的科技診斷,以友善環境的自然療法醫治。她有感於目前台灣樹木危急現狀,認為培訓現場樹木救治人才迫在眉睫,未來將把重心放在培育實務經驗的推廣教育上。

 

看見樹的靈魂

「我從娘胎裡就吃素。」一天只吃一餐的詹鳳春,飲食簡單到只是為了維持生命。她把全副心力都給了樹,「樹是一個生命,它也有喜怒哀樂。」閱樹無數的詹鳳春,不但能清晰辨認所診治的每一棵樹,而且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棵樹的生理狀況。「它正在發出求救信號啊!只是我們不能了解。」連夢中也全是樹的詹鳳春,看見樹的靈魂。

父親是大學的園丁,詹鳳春從小就看著父親修剪樹。因為親近和長期觀察,對樹有了不可切割的感情。「在日本,我是靠著行道樹來辨認方位。」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對每一棵樹能過目不忘。「家裡唯一支持我走樹木醫這行的人,就是父親。」談起考樹木醫執照的往事,詹鳳春忍不住哽咽,那是一段她迴避記憶的悲痛。

要取得日本樹木醫執照,是一件很困難的事,通常1000個考生中,只有十數人能通過。報考時不但要有七年以上的臨床經驗,而且科目涵蓋的範圍既廣且深。「光是筆試,就有19科。」是一種全盤性的培育與檢測。「有很多人終其一生,不斷地考試,以取得樹木醫執照為志業,通常都快60歲了。」詹鳳春卻在32歲時就已拿到。「我最遺憾的事,就是父親沒有目睹我拿到執照的那一天。」通過筆試後,就接到父親的喪訊,別人全力衝刺準備實務考試的那一個月,詹鳳春悲悽地在靈前哀慟。

筆試小論文和診斷書都過關後,還有更嚴苛的臨場實務考驗。在為期兩週的期間內,每天早上考前一天上課的兩個科目。考試過程中,超過三科低於60分,就馬上退場。「那種壓力,大到難以想像。」

考試接近尾聲的晚餐時間,一位泛著白髮、60多歲的同學,走近詹鳳春桌邊,說:「我可以在這裡吃飯嗎?」她回說:請。這位先生看著她,說:「你只吃一碗飯,一盒納豆、一塊豆腐,一直見你這樣吃,今天故意坐在這裡,是想問你,這樣吃,夠嗎?」她笑著說:「非常豐盛,很滿足。」接著他又說:「我看你年紀輕輕居然通過筆試,真不容易呢!」詹鳳春腦袋裡想著父親的喪事,淡淡地回答:「因為承諾老師,也為了讓父親高興,然而一切都太遲了。」這位同學感動地說:「怎麼會太遲,你看我考了第五次,如果是我的孩子,我該有多高興!一點都不遲!」

最後一關面試時,有一題是問考生,為什麼要從事樹木醫,詹鳳春回答:「是為了實踐對教授的承諾,要救家鄉的樹。」赴日取得東京大學農學院森林植物學農學碩士,專攻樹木醫學及生理學,並依靠獎學金度日,十年磨一劍的艱辛,當她通過面試,見到如師如父的教授鈴木和夫時,眼眶早已盛滿了感恩的淚水,不知這份恩情何以回報。

五行導引,適地適木

「挑選適宜的行道樹種很重要。」除了考慮原生樹種,還要能掌握樹性。「台灣的樹木可以粗略區分為森林樹種和綠化樹種。針對綠化樹種,目前常用的約130種,中南部約40%,北東部約60%。」

「我一直在推動『適地適木』理念。」詹鳳春每每看到奄奄一息的行道樹,就心生痛惜。「我們是不是能夠站在樹木的立場,學著去理解和感受。」硬生生要把樹木框限在水泥叢林中,是一件違反自然的事,盲目運用導根板或根控板等工法,更是雪上加霜。「樹木像是裹著小腳,考驗平衡感的芭蕾舞者。」因為土壤硬化養份不足,導致枝幹腐朽,當颱風來襲時,產生骨牌效應,危害到行人及車輛的安全。

行道樹最受困擾的淺根性與竄根問題,都與氣候有直接關係。台灣地處亞熱帶,高溫多濕,樹木的根系在土壤表層就能獲取充分的空氣與水分,當然不必再向深處生長。為了支撐樹冠,只能無奈地水平竄根求生,成為破壞路面的殺手。

詹鳳春運用科技輔佐,全盤打造綠化建築的魔法。「必須先做微氣候模擬。」參與台北市首座高樓建物垂直綠化規劃的詹鳳春,運用「植栽基盤」與五行分類配植理念,克服土壤乾燥、流失、飛散問題,展現都市自然共生的獨特姿態。

戀戀櫻花,枯木逢春

「阿里山的櫻花病了,我要想辦法去救。」面臨世代交替,又錯失黃金救援時機,對了無生氣的老樹,詹鳳春有一種急迫性的焦慮。「簇葉病無法用藥劑控制。」僅能透過正確修剪,持續三至五年才可有效控制。一年來,詹鳳春團隊針對70多棵病樹,進行救治。同時為每一棵櫻花樹建立健康診斷書,以系統化的管理,世代追蹤及記錄。

去年在阿里山祝山觀景平台,示範櫻花樹的修剪及土改,如今不但生氣勃勃,而且花開茂盛,居民和遊客歡喜迎接櫻花綻放的春天。阿里山遊樂區總面積達1,400公頃,2,800棵有待復育的櫻花樹分布在各個區域,全面完成,預估至少需要三年以上。

「樹木醫首先要到現場診斷。」依據經驗觀察枝葉、根系、樹幹。如果樹幹上出現菇類、子實體等,除了確認內部腐朽狀態,需同時進行土壤植栽基盤調查。「現在大都用非侵入性的儀器進行檢測。」從開立診斷處方箋與治療計畫書,提出治療程序,到開挖救治、維護管理,定期健康診斷複診,都有一定的流程。

「通常要由根基改良。」具有植栽基盤診斷改良師執照的詹鳳春,以不使用化學肥料為原則,掌握土壤的物理、化學、生物性質。同時了解所有樹種根系特性,以調配中藥的概念進行土壤改良。「在日本,過程通常是不公開的。」但是站在推廣的立場,詹鳳春總是讓學員現場參與。

「面對蟲害,並不需要施用藥劑,破壞生態環境。」台灣氣候潮濕,再加上喜歡施肥,很多樹種都容易發現蚜蟲、介殼蟲。「確保通風,配合修剪,少施肥,便能有效控制。」而接受佛光山邀請合作,就是因為認同不用農藥的愛護地球理念。

喜歡寄生在台灣欒樹上的紅姬緣椿象,密密麻麻地聚集著,讓人看了頭皮發麻。「剛開始接觸時,也是會怕,但是現在覺得是自然的藝術。」樹木醫不僅經常要攀爬修剪,還要挖土除蟲,耗費體力外,還要有膽識。女力當道,詹鳳春以身作則,讓團隊心服口服。

為樹請命,自然共生

在救樹過程中,最讓詹鳳春悸動的,莫過於把樹視為家人,哀求她全力救治,為老樹延續生命。「老樹是有靈的,當你張開雙臂擁抱它時,就能感受到共鳴的交流。」救治桃園國小鎮校之櫻的過程中,全校動員關懷老樹,是最好的生命教育。

「其實這個行業的經營生態很複雜。」雖然內心很矛盾排斥,但是為了實踐諾言,詹鳳春還是選擇回到離開20多年的台灣。「我無所求,也就無所懼。」無私地把她的專業,奉獻給台灣的樹。

「做樹醫是不能速成的。」詹鳳春希望能培育腳踏實地的樹木醫種子。「要了解一棵樹,必須理解它的原生環境。」樹木醫不等於園藝,「如果只是說出樹名,根本不能算是認識樹。」同時任教於台灣大學園藝暨景觀學系兼任助理教授,從台灣大學到面對業界相關產業做推廣教育,詹鳳春毫不藏私。為了將日本樹木醫的體制引進台灣,無償翻譯700多頁《台日樹木醫手冊》,近期也出版《實用樹木醫學概論》,讓有興趣的人,都能一窺樹木醫的堂奧。

從業20年來,在詹鳳春手中回春的樹木無可計數,在日本約上千棵,台灣五年來,超過上千棵,在中國大陸植栽規劃,種植也近千棵。每次治療時,詹鳳春都會先和樹溝通,「樹是最忠實的,你給它多少,它就會回饋你多少。」用共生共業的理念,推動愛樹惜樹,「如果樹都活不下去,生態怎麼好得了?」詹鳳春以造福人間的大愛精神,不斷為樹木轉換最好的能量,並看到台灣綠化永續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