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紡織矽谷在台灣 多重利基打造隱形冠軍

不說還真不曉得,看不見的尖端技術,就藏在看似平凡的經緯縱橫之間。(林旻萱攝)

不說還真不曉得,看不見的尖端技術,就藏在看似平凡的經緯縱橫之間。(林旻萱攝)
 

你能否想像,一條纖維的細度,可達頭髮的百分之一,長度可綿延十萬公里不斷裂?

當多數人對於紡織產業的印象,仍停留在3K、夕陽產業的層次,台灣業者已將這一項古老的民生工藝結合了尖端科技,發展成堅強的國家實力。

 

稱台灣是世界的紡織廠,一點兒也不為過。去(2018)年才落幕的世足賽,雖不見台灣隊伍參賽,但放眼望去,包含德國、日本、摩洛哥、埃及等16支隊伍,竟都穿上了由台灣布料製成的運動服裝。

不僅如此,大型賽事刺激消費,球迷爭相購買的結果,該屆世足賽總計銷售超過800萬件球衣,再度印證台灣「隱形冠軍」的美名。

機能布料,七成來自台灣

這已非第一遭。當2002年世足賽首次移師亞洲舉辦,彼時聲名大噪、首度踢入前四強的南韓隊,就以一身鮮紅戰袍在觀眾心裡烙下深深的印象。這件球衣的布料供應商,就是台灣的宏遠興業。

職業運動服飾的講究不需贅言,輕便、透氣、耐磨、高韌性是基本,最好還得兼有吸濕、排汗、消臭、防水、抗菌、抗UV、抗靜電等功能,同時還得經得起多次水洗,也不會消退。

台灣約從千禧年之際開始投入發展機能性紡織品,如今在全球的運動、戶外市場,能奪下高達七成市佔率,成績斐然的背後,也是歷經多次重大蛻變。

從戰後隨著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紡織產業開始被帶進台灣,但因本地缺乏棉、毛等天然原物料,轉而將主力放在化學纖維上,甚至在1990年代,向日本人學習超細纖維的技術,開啟機能布料的濫觴。

然而,伴隨著經濟起飛,人力成本的提升,產業鏈開始外移,國際品牌採購據點轉往中國大陸,總產值的下滑,為業者敲醒警鐘。

「要是還回去做過去的市場,一定會面臨紅海的競爭,」中華民國紡織業拓展會秘書長黃偉基為我們回顧了那一段歲月,「那時的業者與經濟部工業局、技術處等政府部門就有了共識,一定要做出不一樣的產品,開創出藍海市場。」

傳統產業步步蛻變

而台灣人也確實爭氣,從2001年開始,梭織廠也好、針織廠也好,彼時的龍頭企業如中興、東帝士、力霸等,連同大小業者,開始有意識地積極轉型,而發展機能布料當中尤其關鍵的化學助劑,令人意外地,竟由國人所創辦的福盈科技後來居上,超越外商大廠,在台灣一支獨大。就此展開從原料、紡紗、織布、染整的全面性重新布局,成功轉型,確立下機能性紡織品產業聚落的根深蒂固。

同時,延續發展機能性紡織品的路線,除了既有的衣著家飾市場,業者積極發展需要高技術含量的產業用紡織品,好比醫療口罩、空氣濾網、無塵衣、晶圓擦拭布等,在作出區隔性之餘,也將市場作大。

「目前台灣大概有4,300多家紡織工廠,絕大多數是中小型企業,但還能生產、持續營運的,手上都有自己一套的技術。」談起現況,黃偉基頗為肯定。

近年更喜聞國際知名品牌商在台灣挹資加碼不斷,甚至不少廠商從大陸地區回流,Nike、Adidas、Under Armour等知名品牌甚至與業者合作,設立研發中心,台灣產業的堅強實力不言可喻。

紡織所:紡織產業萬能屋

說到台灣紡織,另外不可不提的是紡織產業綜合研究所(簡稱紡織所)。

踏入在土城的總部,接待我們的協理陳宏恩笑稱這裡「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外人難料想得到,這三棟大樓裡擁有從上游到下游一條龍的微型生產鏈,各種儀器與實驗室也一應俱全,除了供內部人員使用,廠商也可在此打樣,作試量化生產,以及進行檢驗測試與標章認證。

更重要的是,擁有超過300位專業人才的紡織所,三分之二均有碩博士學歷,除了從事學術研究,也是重要的幕僚、智庫,同時還得肩負人才培育之職責,到大專院校擔任業師,或者為廠商開班授課。簡直能說,舉凡紡織相關的疑難雜症在此都可獲得答案,像極了一所「萬能屋」。

當台灣紡織揚名國際,紡織所絕對稱得上是幕後功臣。「尤其台灣紡織業98.5%都屬於中小企業,沒有知名國際品牌的雄厚資本。」陳宏恩指出。

積極投入核心技術開發的紡織所,在此便發揮了重要作用,好比各種專利纖維,如具螢光效果的LumiLong、涼感吸濕的Aquatimo、抗菌消臭的Protimo,均已技術移轉給多家業者。雖然研發成本耗資甚鉅,但卻可供業界共享,而非由一家所壟斷,「擴散力強,C/P值特別高。」陳宏恩這樣說。
 

台灣紡織產業擁有多重利基,前景可期。 (林旻萱攝)

台灣紡織產業擁有多重利基,前景可期。 (林旻萱攝)
 

綠領經濟以降

紡織品的不斷升級,從早年的一般性紡織品到機能性紡織品,而伴隨科技的進步與環保意識的抬頭,若想在下一世代仍屹立不敗,能否通過數位轉型與循環經濟兩大趨勢的考驗,是重要關鍵。

全面利用感測器、大數據的輔助進行智慧決策,提升產品的品質並精簡人力,已是基本。陳宏恩以紡織產業耗能最高的染整階段進一步說明,由於染整加工時會造成大量的廢水與汙染物,紡織所的專家試圖提出兩種解決方案。

其一,是藉由重新設計生產流程,在纖維、紗線的階段即先進行染色,其二,運用數位轉型的方法,改以數位染整、數位印花,先在電腦上進行配色,再將布料視為紙張,可在面料上直接進行精準的噴染;兩者都不再需要用到大量的水。

事實上,環保命題所帶來的並不只是為了達到節能減碳的各種限制,美國知名的環保運動家、同時也是前歐巴馬政府的特別顧問范‧瓊恩便指出,以環境保護及永續發展為訴求的綠領政策,可以是啟動經濟再次成長的動能。

讓我們走一趟位在台南山上區的宏遠興業就知道。

是工廠,也是生態園區

踏入宏遠的偌大廠區,只見中央的迢迢大路望不見底,廣達23甲的規模,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汪生態池,四周還長滿了風箱樹、水社柳、齒葉夜睡蓮、台灣萍蓬草等植物,池旁小徑還有鴨子大搖大擺,竟然完全不怕人,在建築周邊的,則是無所不在的高大綠樹與爬藤植物,儼然顛覆了工廠的既定印象。

全球氣候變異的現在,夏季屢屢逼近40℃的高溫,沒有冷氣空調的辦公室,卻沒有想像中的燠熱。迎接我們的是宏遠興業總經理室協理曾一正,他一把推開玻璃窗,一片蒼鬱的遮蔭襲來,這才讓人意會過來,「這是我們的綠色窗簾。」曾一正說。

宏遠的環保永續推動得早,2007年就開始力行,當年總經理葉清來的一聲號令,讓各部門如火如荼地動員,曾一正回憶著當時,負責生態池工程的他,甚至跑到屏科大、洲仔濕地、荒野保護協會,向生態專家請益,也為工廠帶回了不少稀有種。

作環保,並不需要高深的學問,這是宏遠得到的經驗。

「簡單、便利、低成本」是奉行的原則,從最簡單的綠化,積極種樹、種爬藤類植物開始,也大興土木在園區內建了四個生態池,建築周邊加裝水霧機,地面上捨傳統的柏油路改用自行製造、透氣透水的環保磚,室內改用節能電扇等,短短一年,全廠區就宣布全面停開冷氣。

成立了31年的工廠,經過循環經濟的洗禮,就如同陳宏恩的一段話:「在數位轉型、循環經濟的趨勢下,所有的紡織品都得經過這一段。通過的,就像電玩遊戲裡的角色裝備,擁有的裝備越多,角色越強,競爭力也越高。」

當我們踏入獲得鑽石級綠建築標章的紡織廠,這幢經過大改造的老廠房,過去為了降溫、全日運轉的冷凍機已經停機封存,被取代的,是一整面的水簾牆與巨大的排風扇,站在室內,竟能感覺到流動的徐徐微風。

提升綠實力的方案實在很多,小到重複利用出貨用的紙箱,或者運用保溫棉為機台保溫,避免熱能逸散,也可以加裝節能的廢熱回收機等。甚至在過去,染整階段所產生的煤渣,一天就超過十噸,原本需要動用卡車來清運,現在自行加工成可對外銷售的磚材,不僅省下大筆開銷,竟還能從中獲利。

工業耗能的尺度規模對一般人來說著實難以想像,尤其對於宏遠這種經過垂直整合,涵蓋紡紗、織布、染整、成衣各個環節的大型工廠,總的下來每年省下的費用竟高達2億元之譜。

紡織王國的下一步

近年紡織業者無不屏息以待的,是下一波即將來到的智慧衣風潮。

業界約從2010年開始投入,紡織所洞見先機,2005年即開始投入研發,目前已搶先開發出LED紗線,或者結合導電紗線的電熱織物等產品,前景可期。

台灣在3C產業的傲人實力,也為未來智慧衣的發展提供相當好的利基點,供應鏈的夥伴都留在自己家,不需特地到國外尋找,「不只紡織業強,資訊業、電子業也都很強,三種合在一起就成了超強組合。」陳宏恩相當樂觀。

至於談到循環經濟,不可不提業者積極研發,將各種將垃圾、廢料大翻身的環保紗線,好比興采實業的咖啡紗、遠東新世紀以海洋廢棄物製成的寶特紗、博祥國際的魚鱗紗等。

台灣的另一項罕為人知的世界奇蹟,是名列世界前三、超過50%的垃圾回收率,也是發展綠色經濟的助力,現今近100%回收來的寶特瓶,通通都送到紡織廠當作原料。

擁有多方優勢的台灣紡織產業,如日中天,誰說傳統產業注定窮途末路?「沒有所謂夕陽不夕陽,只有要不要努力。」陳宏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