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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塗故我在 塗鴉藝術家DEBE

塗鴉藝術家DEBE (林格立攝)

塗鴉藝術家DEBE (林格立攝)
 

DEBE正在加州長堤市街頭,對著牆面噴漆。這位來自台灣的塗鴉藝術家,受邀參加年度「POW! WOW!藝術節」,與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在全市20多處牆面作畫。

 

30度高溫加上豔陽曝曬,讓DEBE作畫時還得另外騰出一支手打傘遮蔭。DEBE在這面牆上已經作畫快一個星期,彩色噴漆在牆面覆上一層層幾何圖形,甚至穿插台灣早期家戶常見的窗花圖騰,一展台灣意象。

畫作完成後,DEBE戴著招牌防毒面具,酷酷地與作品合影。畫畫時,DEBE習慣戴上防毒面具,阻隔噴漆的化學物質。手機裡播放的,通常是喜愛的老歌。這回在長堤市,他挑了心目中的華語經典、藍心湄早年的流行歌曲〈二十歲的浪漫〉。喜愛老歌的他,尤其熱愛日本老歌,創作塗鴉時搭配老歌增加靈感,是DEBE必備的起手式。

塗鴉人隱密城市角落

DEBE在公開場合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官網、臉書或IG上,DEBE永遠都戴著防毒面具,不然就以口罩遮臉。他的身材高挺,眉宇間一抹憂鬱。畫如其人,塗鴉作品大多是幾何抽象、曼荼羅或水晶,風格華麗冷冽。

從採訪前至採訪後,私下很隨和的DEBE,卻始終不願透露真名。行事如此神秘,DEBE做出解釋:「塗鴉人大部分不會用本名創作。」每個塗鴉人都有一個化名,代表自己的化身,就像電玩遊戲裡的虛擬角色,在視窗裡,肆意成為另一個人,真實身分永遠藏在螢幕背後。

在採訪互動中,DEBE不曾遞上名片,作風非常低調。他說:「抱歉,我沒有名片。」與人際間的交流,大多透過網路,來找他合作的跨國企業,愛迪達、Reebok、臉書,大部分都是看上他的作品。風格強烈的作品,就是他最好的名片。

藝術天份渾然天成

DEBE從小就喜歡亂塗亂畫,高中時加入熱舞社,在學長帶領下,意外接觸到嘻哈文化。「嬉哈文化中有四個重要元素,街舞、饒舌、塗鴉,還有DJ。」大約在2004年,一個刺激的夜晚,DEBE被學長們帶去一處隱密的地下道,幾個年輕人,就在裡面鬼畫塗鴉。第一次接觸塗鴉,DEBE的第一個感覺卻是:「噴漆怎麼那麼難用!」DEBE自己說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噴漆難用歸難用,塗鴉還是很對年輕人胃口。「你可以感覺到噴漆的出氣量很快,不像水彩或是筆,得慢慢塗到一個平面上。」塗鴉使用噴漆作畫,罐子的高壓把顏料噴在牆面上,畫面形成速度很快。「我覺得畫這個東西很有成就感,可以畫出接近我想像的東西。」

高中時DEBE讀資料處理科,每天學會計學、統計學,都跟創作沾不上邊,所以上課覺得無聊,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接觸塗鴉後,DEBE的創作開關突然被打開,開始一直跑街頭,不停練習寫字。「主要是書寫自己的名字,看怎樣讓自己的簽名更帥!」在塗鴉文化裡,一個人的名字(或塗鴉)在城市出現的次數越多,代表在這座城市裡,他的塗鴉地位越就高。「有點像小狗撒尿,宣示你走過這個地方。」

塗鴉人很在意簽名技巧,在街上塗鴉人看到別人的塗鴉,會看對方簽名字體的書寫方式、配色、流暢度夠不夠厲害,塗鴉人用簽名宣示「到此一遊」,另一方面也是藉作品告訴大家,「在這個地方,我是最厲害的。」

冥想轉換心靈跑道

投入塗鴉創作初期,DEBE過得並不順遂。年輕時沒有錢,也沒有辦法做同一個工作太久,「我的性格就是會坐不住。」DEBE從沒有一個工作做超過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就會開始受不了。「那時覺得大家都對我很糟,情緒也比較起伏。」曾經憤世忌俗,走憤青路線,上街衝撞體制,後來接觸冥想,慢慢收斂起情緒,心境有了轉變。

天生敏銳的藝術觸角,讓DEBE成為一名思考者,隨時隨地在觀察,從身邊事物擷取靈感。「我常常在思考事情,再把身邊的東西轉成創作。」轉型純藝術創作後,DEBE卻反而有不少商業合作機會,從塗鴉出發,拓展出更多藝術創作形式。

「創作反映了藝術家的生活風格。」DEBE赴歐美藝術交流後,來到塗鴉文化的發源地美國,意識到台灣在塗鴉藝術上,仍然處於起步。他曾見過一位藝術家,平常以油畫或平面創作為主,卻畫出驚人的壁畫。「那是他第二次拿到噴漆,卻不管是手勢、技巧、用色,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還要厲害。」

國外藝術環境對創作材料上的支持,也令DEBE欽羨。他舉例,在夏威夷隨便類似特力屋的店面,就可買到側邊有把手的油漆桶,方便藝術家握持作畫,反觀在台灣,油漆桶千篇一律都是沒有把手的設計,只能手提,商品設計上有很大差異。

塗鴉人不離手的噴漆,也是如此。早年台灣只有一款噴漆適合拿來塗鴉,但因為可以更換國外特殊噴頭,連老外也說讚,這些塗鴉人為了找這樣的噴頭找了好久。國外噴漆則是不管顏色或覆蓋力,都比國產噴漆好。外國的塗料公司看準熱情塗鴉人的需求,不但推出塗鴉專用品牌,也找來藝術家代言,噴漆顏色多達一、兩百種,型錄也貼心使用漸層排列。台灣塗料生產商不是不知道塗鴉人青睞他們的產品,但畢竟噴漆大多用做工業用途,很難為少數藝術家量產商品。

城市空間美學由誰界定

過去塗鴉還未受到規範前,DEBE曾發生過一次糗事。某次他與幾位塗鴉的朋友,在西門町為台灣青少年福利促進聯盟的活動佈展,準備推廣塗鴉文化。佈展完當晚大夥都很開心,睡不著覺,乾脆跑去街上塗鴉,沒想到半夜12點被警察逮個正著。那時台北市還未將塗鴉罰則納入《廢棄物清理法》,警察為了找到那面牆到底歸誰管的,耗了一整個晚上。

一直以來,塗鴉總讓人聯想到「破壞市容」,處在合法與非法的邊緣,不過對塗鴉人來說,城市的風貌到底是由誰決定?空間的美醜誰又有權掌握?「醜到不行的廣告看板或競選廣告也是破壞市容,差別只是一個合法,一個非法,但也沒有人問過我們,市民到底被餵養的是廣告?還是藝術創作?」DEBE提出塗鴉人常有的大哉問。

對持「破窗理論」的人來說,城市中出現越多塗鴉,就代表城市愈形沒落。塗鴉也總是給人刻板印象,店鋪關門大吉,牆上斗大塗鴉,就代表著經濟蕭條,不然就是治安混亂的死角。不過DEBE卻提出不同看法:「我的觀察是,如果這個城市的塗鴉越多,代表這個城市是有生命的。」就像長堤市邀請藝術家為城市作畫,70多幅巨型塗鴉,已經成為公共藝術,受到市政府與企業的支持,創造更多元與更具創意的公共空間,也成為市民熱門打卡景點。「台灣在師法國外塗鴉文化之餘,也可內化出自己的特色。」DEBE認為台灣塗鴉藝術發展不到30年,仍有發展空間。

在城市作畫,躲在化名背後,DEBE形容自己是典型宅男。「我其實不擅長跟人互動,以前不太講話。」雖然很宅,常常頹廢,創作時卻又要走出戶外,用塗鴉表達內心世界。曾有人對DEBE說:「你們這些塗鴉人在畫的東西,只有塗鴉人看得懂。」這句話讓DEBE開始思考,「如何讓人家看得懂我的創作?」所以他開始花時間畫比較正規的字體設計,讓創作和創意融入塗鴉,希望減少大眾對塗鴉的距離感。

塗鴉之於城市空間藝術,DEBE認為我們比上一代擁有得更多。「上一代台灣人繁榮的是金錢,但是我們這個時代繁榮的是你的想法。」不擅言詞的DEBE,正用他嶄新的色彩,傳達不能用文字言說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