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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模師.玩創意 守護木雕傳承──蔡榮興

即使在機械便捷的時代,蔡榮興仍堅持手工,用雙手的溫度,讓糕印和粿印永世傳承。(林格立攝)

即使在機械便捷的時代,蔡榮興仍堅持手工,用雙手的溫度,讓糕印和粿印永世傳承。(林格立攝)
 

出生宜蘭木雕世家的蔡榮興,父親蔡火土是薪傳獎得主,自小嫡傳一身精湛工藝。除了跟隨父兄製作寺廟家具等雕飾,蔡榮興最擅長的是糕印和粿印的模具雕刻。從精選木料到裁切風乾,每一道工序都實實在在的用心。即使在機械便捷的時代,蔡榮興仍堅持手工,用雙手的溫度,讓糕印和粿印永世傳承。

半世紀間,日日與木雕為伍,蔡榮興不僅固守傳統工藝手法,展現與時俱進的俏皮創意,2010年更獲頒文建會優質文化商品優等獎。縮小版的百家姓粿印鑰匙圈,成為觀光客的最愛,也是宜蘭市公所致贈外賓的最佳伴手禮。細膩的八角眠床,保留古樸遺風,深獲收藏家的青睞。木雕手機殼,巧妙融合古典與現代。巧思不斷的蔡榮興,樂在木雕的無限延展。

 

百年傳承的粿印工藝

「我做的粿印,只要好好使用,可以百年不壞。」宜蘭子弟蔡榮興用刻滿歲月的雙手,從櫥窗裡拿起一支用烏心石木製作的沉重粿印。憨厚的笑容裡,掩不住對作品的自信與滿足,「做粿印和糕印最困難的地方,就是要依客戶的需求,精準的計算出斤兩。」粿印和糕印都是由一塊原木雕琢出來的,需要在沒有拼接的情況下,從選料開始,靠著經驗值,測量出正確的長寬高,精準計算凹槽內的深度,所有步驟的藍圖都在他的腦海中規劃,沒有紮實的功力,很難做到。

「我做過140台斤的粿印,」蔡榮興難掩得意的笑著說。2009年宜蘭美術館開館時,高度近 200公分,讓人驚豔的巨大粿印身影,震懾住參訪人潮的目光。「現在要找到這麼巨大的木頭,已經不容易了。」陳列在宜蘭市西關廟中,長伴鄂王社區發展協會的粿印,刻工精美,大富大貴的長壽圖騰,歷經十年,依然光鮮耀目。

「我最佩服的木雕師父,是我的父親。」薪傳獎得主蔡火土年輕時,曾經帶著妻小赴基隆和平島,與台北的藝師對決工藝,宮廟一分為二,各自負責一邊的雕工,展現不同的風貌,成為地方流傳至今的佳話。

蔡榮興排行老三,下面還有二個弟弟、三個妹妹。由於家中食指浩繁,大哥、二哥都在國小畢業後,就先投入木雕生產行列。「那時候沒有什麼機具,絕大部份都是靠人力。」蔡榮興國小畢業後,看著兄長在父親嚴格督促下,日日埋首打磨、刨平、雕刻花紋等工序中,艱苦的幹活。父親希望他能學點其他技能,送他到羅東學做買賣。蔡榮興老實的個性,實在不習慣置身繁華,而且覺得唯有一技在身,心中才能踏實無畏。看遍花花世界後的沉澱省悟,讓重返家園的蔡榮興更加努力,認份地向父兄們刻苦學習。

蔡火土深具遠見,不讓兄弟日後彼此競爭,所以嚴格區分木雕的領域,每個人擅長的技藝都不盡相同。大哥專精窗花雕刻,二哥雕刻神像、神轎等與宗教寺廟相關的物件;蔡榮興則專攻粿印和糕印等生活用品。沒想到歷經半世紀的洗鍊,看似最不起眼的小物件,卻因為堅守傳統,成為光耀門楣的傳家之寶。

走過風華,看盡冷暖

「以前全台灣有一半以上的糕餅業者,都用我做的粿印和糕印。」談起半世紀前的風光歲月,蔡榮興難掩興奮地咧開了嘴,笑的好燦爛。「為了趕做七月半和中秋節的訂單,我半年前就要開始忙碌。」因為蔡榮興做的粿印和糕印,木料紮實不易變型,斤兩準確,雕花立體生動,花樣又多元,並且完全客製化,每一支花色都不盡相同。口耳相傳的好名聲,讓蔡榮興的客戶遍及全台灣。「店內很多粿印、糕印都用了二十多年了。」位在基隆的京餤糕點店是蔡榮興的老客戶之一。店內陳列著各式素食的糕仔三牲、龍鳳麒麟、蓮花座台、糕仔龜、元寶等。「他的刻工很深,木料又好,每次使用後只要刷乾淨,保持乾燥,很好保養。」古早時的婚喪喜慶,人生中每一階段的大日子,都離不開用粿印和糕印製作的象徵性食品。

蔡榮興回想起自己連新婚期間都有接不完的訂單,日夜加班趕工,「那時候,我一天的收入,是一般行業小零工一個月的薪資。」意氣風發的歲月,哪裡想得到有風雲變色的一天。那時為了確保掌握優質的原木料,蔡榮興曾經大手筆地一次進了二十支大人雙手都環抱不住的高級原木,依需求厚度裁切,立在店面四週牆面,徹底乾燥備用。「買木材都要用現金。」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又全都投資下去。「必須等這些木料都做出成品,才有可能回收。」資金積壓的焦慮,時間長到難以估計。箇中甘苦,只有身歷其境才能體會。

「好光景的時間不長」,由於機器取代手工,成本壓低,純手工的產業難以競爭。「做這行真的很不穩定。」淡季時經常門可羅雀,有時單月收入僅有千百元,蔡榮興嚐盡世間冷暖。「接不到訂單時,我就去哥哥的店裡幫忙。」忠厚老實的個性,完全聽命於父親的指揮。

為了穩固家庭經濟來源,蔡榮興想方設法,對工作來者不拒,而且運用巧思,把原本實用性的粿印,縮小成裝飾性的可愛版鑰匙圈。巧手雕刻具有吉祥喜氣龍鳳圖騰的粿印糕印,獲得收藏家的青睞。寓意「馬上有錢」的趣味木雕,也成為饋贈和自用的最佳伴手禮。「我很感謝太太,吃苦耐勞地跟著我。」為了幫助家計,太太一直到處打工,終於把兩個孩子拉拔成人。「人生不要計較,福報自然會到。」

不甘坐困愁城,另闢蹊徑

「今年四月才剛搬遷到這裡。」離開祖傳的店面,回到由住家前廊改建的狹小空間,親手製作的「蔡榮興雕刻社」木製招牌,高掛在巷弄裡。麻雀雖小,卻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經典作品,吸引路人好奇的目光。

現今糕餅業者對粿印、糕印的需求不大,閒不住的蔡榮興,不甘坐困愁城,用一雙巧手,另闢蹊徑,復興舊技藝。「我不懂什麼文創啦!只是覺得木雕可以做很多東西。」雕工精緻的縮小版八腳眠床,鏤刻著蔡榮興對父親的思念,「大約要二個多月才能完成。」具體而微的五斗櫃、化妝台、爐灶,記載半世紀前,百姓尋常的生活用品。栩栩如生的三輪車,米粉羹的攤車,輪子還會轉動,把幾乎要消逝的古早木雕絕技,活靈活現的復活。很多觀光客特別慕名遠道而來,造訪採購。

「這是糖龜的印模,現在已經很少見了。」用糖水灌入模型,冷卻後製成糖龜,是宜蘭地區祭拜神明的特有供品,蔡榮興珍藏保留著這項傳統模具。「這是用糕印翻製的手工肥皂。」巧思運用,讓蘭城百工傳統工藝代代延續,露出一線曙光。

市場蕭條,粿印師也逐漸凋零。即使訂單望眼欲穿,蔡榮興仍堅持天天規律的伏案工作。「這是我生活的態度,也是我人生最大的樂趣。」陪伴他走過半世紀的木製工作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各式雕刻工具,千瘡百孔的桌面上,刻劃出歲月的滄桑。

坐在工作台前,蔡榮興戴著老花眼鏡,在一盞小台燈的照射下,專注俐落地一刀一筆,把腦海中的造型,栩栩如生地由手中刻出,每一道刻痕,都注入了感情。「前不久,因為用眼過度出血,孩子們都勸我收起來,不要再做了。」長期近距離的接觸木屑和粉塵,職業傷害在所難免。

「工作中,一不小心經常是右手砍到左手。」蔡榮興舉起傷痕累累的雙手,「吃這一行飯,不容易啊!現在沒有年輕人要學啦!」感慨空有技藝,卻無人接手延續,蔡榮興不禁搖頭嘆息。「以前工作多,差不多一個月就要更換一支。」蔡榮興順手拿起沉重的木槌,原本光滑平整的四個切面,在不間斷地捶打下,如今每一面都深凹下去,猶如蔡榮興一生的木雕功力,在歲月的刨削形塑下,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