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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物的點石成金術 「樂土」與「官田烏金」

以水庫淤泥為原料製成的商品,翻轉「垃圾」的定義。 (林格立攝)

以水庫淤泥為原料製成的商品,翻轉「垃圾」的定義。 (林格立攝)
 

物質過剩的時代,習慣了喜新厭舊、用過即丟,直到過量無法消化的大量垃圾,才讓人逐漸警醒。一直以來,我們總是太習慣於從「生產」然後「消費」,最終邁向汰舊換新,以「丟棄」作結的線性思維,但換個方式思考,垃圾不垃圾?可是由人定義。

 

踏入台南安平工業區,躋身在眾多廠家之中的成大昶閎科技公司,門口停泊著一輛顏色灰樸的大車,車殼板金刷上一層水泥塗料,帶有木紋的紋路,低調中卻有些不一樣。

公司負責人郭文毅領著我們一行人進入,拾級上到公司的二樓,一幅尺寸有著成人高度、同樣以水泥繪製成的切‧格瓦拉肖像頓時躍入眼簾。郭文毅對自己親手的創作滿意地看了又看,說道:「這幅畫,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這是一場革命。」

爛泥變身,國產新建材

視線拉到遠方,位於高雄燕巢的阿公店水庫,是郭文毅創業的起點。台灣地質年輕且破碎,大雨一來,上游寸草不生的月世界,造成大量砂土隨著水流滾滾而下,流進水庫,影響正常蓄水功能。

這不是特例,台灣每年總計高達400萬噸淤泥,一直是水利單位的心頭大患。十多年前,在成功大學攻讀土木博士的郭文毅,其指導教授黃忠信受到經建會(今國發會)委託,進行水庫淤泥的應用研究,以消化這些無路可去的廢棄物。

團隊成功研發出「水庫淤泥改質技術」,可以讓淤泥轉為可透氣、防水的添加劑,具防水、防壁癌的效果,可以廣泛應用在建築、裝潢上。畢業後的郭文毅便以此基礎,成為成大的第一家衍生公司,推出品牌「樂土」。

從研發到創業,郭文毅直言走得不容易,打市場,比研發技術還要困難。創業至今13年,苦熬七年以後,公司才由虧轉盈,但反問他為何當時不把技術轉移給其他廠商,坐享其成不是更好?他卻毫不遲疑:「自己做,才可以保持品牌的精神理念,一般企業將本求利,要是幾年沒有利潤,早早就退場。」拍拍牆面上的肖像,他咧嘴笑道:「所以我才說,這幅畫對我來說很重要。」

絕大多數的台灣人,都有過家中牆壁長壁癌的遭遇,郭文毅解釋,壁癌不是「癌」,更像是牆壁的「皮膚病」,由於現代建築運用大量的水泥建材,但水泥易吸濕,卻不易排水,加上台灣氣候潮溼,造成壁癌屢見不鮮,被認定無法可解。不過,只要在塗抹牆面上的水泥砂漿中加入樂土,就能釜底抽薪解決問題。

尤其市面常見的裝飾材料,大多都仰賴進口,好比可以代表日本的珪藻土,「但這些材料都沒有台灣的靈魂,我們可以用台灣的材料,做自己的東西。」郭文毅這樣想,樂土確實不負期許,除了運用本土素材,也順勢解決台灣住屋的長年沉痾。

創業初期,郭文毅嘗試從金字塔頂端的營造公司著手,但傳產生態保守,越大規模的公司,越不願意貿然嘗試新材料,他只好繞道而行,架設購物網站,瞄準一般民眾,親上火線拍攝教學影片,並撰寫文章,解答消費者的疑難雜症。

泥作文創,跨界玩藝

若問郭文毅創業成功的秘訣,講白了實在沒有奇特之處,一切開誠布公的他,唯一堅持的就是品質。郭文毅並不喜歡強調樂土是「循環材料」,由於坊間常見打著循環的口號卻不耐用的產品,他不以為然,「一定是先把品質顧好,消費者用了才會有信心。」

秉持這樣的理念,也因為品質優異,逐漸吸引到一票死忠客戶,透過網路社群的口碑行銷,一傳十、十傳百,漸漸打開廣大的市場。

「泥泥木木」就是以水泥製作生活器物的品牌,創辦人吳立偉因為投入栽種多肉植物,逐漸延伸探索到與多肉相當匹配的水泥盆器,喜愛手作的他,開始親自動手實驗,試過各家,後來情定樂土。

「雖然市面上類似的品牌很多,但在使用樂土的過程,會感覺到材料給我們的回饋,穩定度高、表面密度高、不會掉粉,讓我們操作起來更有信心。」從一般消費者到協力的夥伴關係,自詡是樂土「鐵粉」的吳立偉給出高度評價。

設在台南市區的共創基地,就是以樂土為核心,集結了許多支持樂土的藝術創作者,這個複合藝術家工作室、手作教室、商品零售的空間,讓人對硬派的水泥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其中一面抹上「樂土灰泥」的牆面,有著類似清水模、工業風的質感。陳列在商品區的泥泥木木,則是運用「樂土模泥」製作花器、茶盤、皂盤,灰、白、黑等基礎顏色,再搭配吳立偉獨門開發的技法變化,產生不同的質地紋路,好比拓印上木紋的茶盤,或者表面斑駁的花器,從水泥素材變化出來的侘寂美感,令人驚艷。

農業廢材翻身,「菱殼」變「菱炭」

恰如樂土一例,推動循環經濟的起點,往往是因為量大到令人束手無策的廢棄物。

場景移到菱角的原鄉──台南官田,正是菱角產季的尾聲,寂寥小鎮上,騎樓下,幾名長者團團圍坐剝著菱角,手腳俐落的他們,沒多久身旁就堆出了一座菱殼小山。

這幅遊客看來新奇的農家風景,卻不曉得接踵而來的,是當地人揮之不去的惡夢。由於廢棄的菱角殼,形狀不規則,質地堅硬,帶有尖角,丟到垃圾車裡,容易損毀車輛零件,就連清潔隊員也不樂見。

然而根據統計,官田每年生產6,500噸的菱角,其中就有500噸留在當地,這些菱角剝除後的外殼,成了當地人棘手不已的大型垃圾。農民要嘛丟進鄰近的埤塘,要嘛堆在田埂路旁,但時間久了難免發臭、孳生蚊蟲,最常見的就是產季過後,田間紛紛燃起白煙,燒掉了事,但焚燒垃圾難免造成空污,一旦被究責,農民兩手一攤地說:「不知道哪個猴死囝仔在這邊偷呷菸!」根本無法可管。

取經創生,為社區找活路

五年前,來到地方任職的官田區公所區長顏能通,察覺到了社區長年累月的問題,由他率先發起,想將菱殼加工作為生物炭使用。

踏入顏能通的區長辦公室,有些不一樣的發現,成大機械系畢業的他,有著理工人實事求是態度,平素就喜歡運用菱殼炭作各種實驗。

辦公桌後方的瓶瓶罐罐,是顏能通取各品牌生物炭實驗的結果,點綴在各處空間的水耕植物亦是。他滿心喜悅地拿起其中一株蒲葵,盤根錯節的根鬚,在透明的玻璃瓶裡一覽無遺,盆栽底層鋪著淺淺一層的菱殼炭,由於菱炭具有吸附雜質效果,水瓶裡已多年不換水,水質卻依舊透澈如新。

「我希望社區就像這株植物,能從『這裡』,長到『這裡』。」顏能通先指了指底層的菱殼炭,再指了指上方茂密的綠葉。

他說明,過往政府推動社區發展,好比社區總體營造,偏向舉辦一次性的活動或計畫,但效益終究無法長久,如今則嘗試由地方創生的路徑出發,希望高附加價值的菱殼炭,能為社區經濟開創出永續的一條路。

產、官、學、社區總動員

在顏能通的動員之下,一向沉寂的社區動員了起來。菱角季一到,社區長者負責剝殼、曬殼,再統一收集,送到窯場,這些年實行下來,菱殼的回收率已達到六成。

至於製作菱炭的核心技術,負責研發的成功大學化學系特聘教授林弘萍為我們進一步解釋,首先,菱殼必須日曬到含水率僅剩10%,再放入鐵桶中,以1,000℃的高溫燒製,30分鐘後灑水快速降溫,原本還帶有淡淡紅色的菱殼,經過淬鍊,成為散發著黝黑光芒的烏金。

林弘萍說明,菱殼炭燒製的過程處處都有講究,包含菱殼的含水率、鐵桶上兩種進氣口的數量、煙囪的寬度、燃燒的時間等,都需要精準的設計,光是實驗各種變數,直到找到最佳結果,就歷經一年半的時間。

他強調,菱殼木質素含量相當高,是製作生物炭相當好的原料,燒製後的菱殼炭「比表面積」(specific surface area,物質的單位體積的表面積)相當高,才一公克的菱殼炭就有半個籃球場大,因此吸附效果相當好,除了吸濕、除臭,還可以用來改善土壤與水質,他也相當重視產品的安全性,包含戴奧辛、多環芳香烴含量,送驗以後均符合國際檢驗標準。

而作為地方創生的典範,由於菱殼炭,讓官田成為非典型的教學現場,鏈結多所台南地區的重點大專院校,成大以外,還有崑山科技大學、嘉南藥理大學等,師生紛紛進駐,將各自的資源挹注,學生藉此學習參與社會服務與實踐,也一併帶動社區發展。

應用上,不僅只有居家生活,產業現場也有相當多應用方式,除了一如顏能通最早的構想,可作為農業耕種的基肥,加在土壤中,增加地力,亦有青年雞農採用,磨碎添加在飼料中,為雞隻增強抵抗力,甚至是紡織業者聞聲拜訪,有意將菱殼炭加在織品之中,藉此推出具有吸汗、消臭的產品。

因著發展的前瞻性,吸引青年創業,將產品作進一步的商業推廣,垃圾果能變黃金,由此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