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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屋外樂音揚 傳承口鼻笛技藝

(林格立攝)

(林格立攝)
 

排灣族特有的雙管口鼻笛,一支有孔的主音笛,緊緊綁著無孔合聲的副笛,可以吹出大自然蜂鳥的和鳴,也可以奏出內心深處的愛慕與思念。

代表北排灣部落的口鼻笛國寶藝師許坤仲,用口鼻笛樂音吟唱出原住民的傳說與故事。這個全世界獨特的雙管複音樂器,曾面臨失傳的危機,如今培育了五位傳承藝師,讓幽谷迴音可以綿延不絕。

 

初秋的風涼爽宜人,宜蘭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蔣渭水演藝廳傳來清亮的笛音,單純而動聽。

壓軸節目,是85歲的國寶級藝師許坤仲吹奏的〈叫心裡醒來的笛音〉,剛動完心導管手術不到二週的許坤仲,小心翼翼地站上舞台,指尖熟悉地穿梭在口鼻笛的孔隙之間,曲式巧妙變化,透過抖音與滑音的鋪陳,展現雙管口鼻笛的複音特色,時而低吟,時而昂揚,吹出人與自然的關係,對天對地,啟迪人心。

許坤仲偕同向他習藝的五位藝生,在這場「傳統藝術接班人駐園演出」中,向觀眾介紹北排灣族獨特的口鼻笛音樂,這個原本即將失傳的原住民樂器,因著文化部推動「重要傳統表演藝術傳習計畫」,原民悠遠的傳說與故事,有了眾口傳唱的可能。

用笛音來述說文化日常

許坤仲出身屏東排灣族最深山的達瓦蘭部落,以打鐵為生的他,從小看著爸爸吹口鼻笛,15歲做出自己人生的第一把竹笛,笛音弦律從此伴隨著他人生的悲歡聚散,悠揚不絕。

「口鼻笛就像代我說話一樣,透過笛音,將內心的感受,與人互動,與部落互動。」許坤仲以排灣族語解釋著。

當時20歲的他向太太求婚時,站在石板屋外吹著口鼻笛,丈人從笛音聽出他的愛慕與真心,才開門應允。48歲的許坤仲被選為大社村村長,總在夜深人靜、滿天星斗下,讓低吟悠遠的笛音,伴著部落的族人入眠,連不同角落的狗兒都低鳴應和回應。

最令許坤仲自豪的是,早在1988年,前立委華加志帶著阿美族的郭英男、排灣族的許坤仲等六位原住民藝術家,到歐洲四個國家巡訪,進行文化交流。「把我們當成牛,餵我們吃草。」是習慣吃熟食的許坤仲,初嚐生菜沙拉的印象。1998年他為「超級公民」的電影配樂,笛音傳達的反思與哀愁,獲得了亞太影展的「最佳配樂獎」。

有一年許坤仲在挪威巡演時,由於現場無法懸掛台灣的國旗,許坤仲就吹奏國歌來代表台灣。他所展現的功力,在於他將只有五個孔、沒有「Si」這個音階的口鼻笛,靠著調控氣息的強弱,掌握音域的高低,吹出有七個音階的國歌,將愛國之心迴響於海外。

獨特的複音樂器

曾有一位專門研究歐洲傳統木笛的匈牙利教授,2012年透過外交部的協助,不遠千里而來,與許坤仲暢談了四個小時,直言雙管口鼻笛,世界少有。因為雙管口鼻笛作為複音樂器,一支是有孔的主音笛,另一支是無孔的合聲笛,直接帶出伴奏的效果。

許坤仲所創作的〈傳唱愛戀的兄弟〉,就是運用雙管複音的特色,以兩個兄弟離開部落,變成兩座山的神話來說故事。哥哥是飽滿豐沛的主笛,弟弟是低迴合聲的副笛,永恆地蹲坐在高美橋兩旁,相互對唱。

隨著現代化的腳步,部落愈來愈多的年輕人到外地就學、就業,八八風災的摧殘,更讓三地門、霧台鄉許多部落面臨遷村命運,遷居山下後,對部落的耆老們是很大的創傷,隨著耆老的凋零,會吹口鼻笛的人愈來愈少。

當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後改制為文化部)看到這個危機,2011年指定北排灣族的許坤仲、中排灣族的謝水能為「口鼻笛重要傳統藝術保存者」(即俗稱的人間國寶);同年獲選的還有相聲類的吳兆南、布袋戲的黃俊雄等人。

叫心裡醒來的笛音

許坤仲有感於口鼻笛可能失傳,早在2000年開始在山地門鄉地磨兒小學,教小朋友吹口鼻笛。文化部後來推動「民間藝術保存傳習計畫」,透過甄選與考核,以師徒制的方式,可以有系統地培養製作工藝與吹奏口鼻笛的藝師。第一屆研習有成的藝師,就是許坤仲的次子伊誕.巴瓦瓦隆。

1986年伊誕在神學院的民俗音樂課,帶著它向師生們展示排灣族特有的樂器,但排灣族口鼻笛對他而言,不只是傳承部落的文化與價值。自2004年開始貼近紀錄自己的父親許坤仲,拍攝排灣族口鼻笛記錄影像時,伊誕深刻體會到口鼻笛伴著父親一生;但直到他學會製作自己的笛子,吹奏出〈叫心裡醒來的笛音〉等曲調時,他才真正聽出了父親內心情感的世界,那一份煩惱、那一份雀躍,以及在母親去逝後,父親的寂寞煩憂,在口鼻笛的樂音互動中,也因此拉近了父子的距離。

「部落在面臨現代化的過程,鼻笛聲音的純粹,更能觸動接觸現代文明的我們,思索保留整個族群的文化與價值。」精通族語的伊誕,2020年4月帶領近70位族人展開尋根之旅,造訪北排灣族的發源地──大姆姆山下的舊大社部落達瓦蘭遺址,沿著河谷翻山越嶺都是竹林,讓族人了解,原來排灣族口鼻笛就是如此地依傍在自然環境中順勢而生。

伊誕說,鼻笛最早只有一個孔音,吹起來好似貓頭鷹的叫聲。隨著孔洞的增加,可以吹奏出山泉瀑布的流洩聲,或是竹林碰撞的聲音。在眾聲喧嘩中,仿聲自然的鼻笛,最是貼近大自然的樂音。

伊誕在禮納里部落推動「斜坡上美術館」,串連20個藝術工作室,不定期舉辦展演、講座,相互分享交流。他自創的紋砌刻畫,以古老雕刻技法再畫上顏色;相關畫作系列作品,以及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的「當有一天風不再吹了」畫作,都是基於排灣族文化脈絡的創作。

學習口鼻笛技藝也是如此,「不久之後,當我成為耆老時,我也可以據此傳授給下一代。」伊誕詮釋著自己的角色。

傳承文化與族語的精髓

但最令許坤仲高興的,是外孫撒古流.瑪拿妮凱從15歲開始,每週從台東坐車到屏東,向外公學習口鼻笛技藝,四年不輟。

現已是高雄師範大學學生的撒古流,曾在學校校慶開場演奏,就像許坤仲總是在族人結婚典禮、牧師按牧典禮等重要的場合演奏一樣,「兒子學口鼻笛是傳承,外孫學此技藝,則像是重獲遺失珍貴寶物般的喜悅。」許坤仲以排灣族語說著,由伊誕口譯。

另一位邁入第二年研習的藝生余衛民,有一半的排灣族血統的他,抱著想記錄、保存排灣族古謠的想法,參加傳習計畫。

有著政戰學校音樂系畢業、主修長笛背景的余衛民發現,對照西方音階、音高的語法,口鼻笛的發聲原理與製作孔位的原理(例如從尾部開始量測,來測量孔距),與西方樂理不謀而合。但過去靠著世世代代口傳心授,如今要寫下樂譜,最困難的是隨心所欲的變調,以及對排灣族古語的領悟、詮釋。

從小跟著爺爺奶奶學族語的藝生卓惠萍進一步解釋說,許坤仲老師不只糾正她牙牙學語時學的族語,也讓她領略古語之美,她舉古調的歌詞說:「我內心多麼期待成為你生命中的梳子」,傳達了思念的愛意;「你所預備放在我掌中的食物,我吃起來多麼的愉悅。」將親密寄予詞中。同樣的曲調,搭配先祖流傳下來優美的詞句,吟出雋永的古謠。

在吟唱排灣族古調中,樂音演繹了輕風吹動的竹林,沙沙作響,詮釋了變幻的季節交替,以及追憶的鄉愁。正如〈遙想記憶的民謠〉所歌吟:「傳承的樂與音,沈靜地貼近樸實的土地,」婉轉悠揚,裊裊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