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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者手中線 林介文的織路

藝術家林介文(林旻萱攝)

藝術家林介文(林旻萱攝)
 

前些日子,媽媽們流行著一本書《文藝女青年這種病,生個孩子就好了》,作者蘇美以犀利之筆,書寫因著孩子的降臨,她從一名悲春傷秋的文藝青年,轉變成足以隻身抵擋生活中槍林彈雨的女戰士。

林介文亦如此。她是敏銳善感的藝術家,曾經在女性主體、異國戀情、原民認同議題裡徬徨,人說三十而立,但30歲的她在人生十字路,徘徊踟躕,直到孩子意外降臨,風景就此不同。

 

花蓮萬榮的紅葉部落,是林介文自小成長的老家,這個傳聞在過去因長滿許多野楓,而得名的太魯閣族部落,原始景觀早已不復見,就如同太魯閣傳統的織布工藝,也在時代的遞嬗中邁向消亡……。

一半漢人,一半原住民

林介文,許多人稱她是原住民藝術家,臉部線條輪廓剛毅的她,原民血統不言自明,加上從小在部落中長大,文化養分自然而然融入了創作,色彩斑斕的織布工藝,是她近年創作中最鮮明的符碼。

然而,血統駁雜的她,除了太魯閣族的父親,還有外省籍的母親,往上追溯,甚至有閩南、日本等不同的族群,她的血脈系譜就像一部台灣多元族群的縮影。只不過,被媽媽一手帶大的她,不僅小時沒有原住民名字(如今的原住民名字Labay Eyong,是後來出國念書,她才為自己取的,兩個單字各取自她的奶奶與父親之名。)她不會說母語,就連說話腔調、思考方式,也與一般「漢人」,沒有太大差異。

林介文大學念的是輔仁大學應用美術系,後來到西班牙留學,就讀巴塞隆納自治大學臨時空間設計學系,科班訓練一脈相承。喜歡手作的她,大學選組,特別選擇「可以最少用到電腦」的金工,後來留學,「臨時空間設計」重視將抽象概念實踐出來的能力,她的創作,也從飾品進展到裝置藝術,規模尺度越來越大。

「到底什麼是原住民?」從西班牙返國,這個問題在她心頭糾結、縈繞。固然,大方接受自己的原民身分,不無好處,補助多、獎勵多,但又不甘被輕易貼上許多刻板印象的標籤。
 

受奶奶的織布作品影響,林介文喜歡鮮豔奔放的色彩。(林旻萱攝)

受奶奶的織布作品影響,林介文喜歡鮮豔奔放的色彩。(林旻萱攝)
 

傳統是創作的符碼

〈我的傳統服不傳統〉是林介文2012年的錄像創作,八年以前的作品,學院派氣息流露,反映著那時期困窒的心境。照片中,她穿著用白色彈性線鉤織成的服飾,造型結合原住民的方兜與手掌造型的立體裝飾,「原住民常可以領到很多補助,手象徵著『給』,也象徵著『討』。」林介文解釋。她將這些服飾穿戴在身上,再將頭髮編織成長辮,遮住整張臉,站在芒草之中,猶如鬼魅。

再看近年作品,編織的特色被保留下了,風格卻大幅度改變。傳統的編織技法成為作品相當重要的一部分,但並不是原樣挪用,鮮豔的布匹被拆解、重構,用以傳達抽象的命題。林介文的織布,並不只是為傳統工藝續命,而是藉由家族、族群的歷史,論證自身。

明顯地,較之許多長一輩的原住民藝術家,她的作品並沒有許多原住民藝術家所慣見的,訴諸悲情的沉重包袱,這與她受過正統科班訓練,重視概念上的表達不無關係;另外,林介文說,這也是因為身為太魯閣族的緣故。

和強調部落、家族,群體意識強烈的魯凱、排灣、阿美截然不同,太魯閣族是崇尚個人主義的族群,「我們是狩獵民族,基本上就是各憑本事,誰強就聽誰的。」她說,這樣的特質,也讓她的作品,散發出強烈的個人意志。

打開奶奶的魔衣櫥

當林介文從西班牙歸國,她回到了故鄉花蓮,為了創作,讓她想起族人色彩斑斕的織布,她憶起小時看著奶奶織布的情景,到部落老家,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尋找,發現了奶奶生前所留下的兩百匹布料。

織布對太魯閣族的婦女來說,有著重要意義,猶如狩獵是男性成年的象徵,「在過去,女人不會織布,就不能紋面;不能紋面,就不能結婚。」林介文說。日治時代,日本人為了方便統治,強行將族人趕下山,彼時的婦女不忘隨身攜帶的,就是織布機。

只不過,傳統的織布使用的是天然的苧麻,直到國民政府時期,因著美援之故,麵粉、奶油等物資,跟著毛衣一起送達偏鄉,部落裡的婦女穿不慣西人的衣著,因此紛紛將捐贈來的毛衣拆解,再將毛線織成自己要的款式。

色彩豔麗、質地厚實的織布,是長輩表達愛的方式。林介文說,奶奶一直到生病過世前,都還惦念著要織布給家人,「她很擔心,因為她的後代都不會織布了。」林介文說。

奶奶不在了,她接收下古老的地織機(Ubung)與器具,開始跟著其他部落裡的織女學習。如今的她,成了紅葉部落唯一會織布的女人,甚至,集合32位織女共同創作,她將眾人織好的面料,加以裁剪、拼貼,填入棉花,成為一件巨大的裝置藝術〈織路〉。
 

母親身份讓林介文對生命有了不同的認識,也一掃過去作品的陰鬱調性。 (林旻萱攝)

母親身份讓林介文對生命有了不同的認識,也一掃過去作品的陰鬱調性。 (林旻萱攝)
 

從女人到母親  

彷彿冥冥中自有指引,當林介文開始投入學習織布,居然同時歷經懷孕,當造型猶如子宮,象徵著女性集體生命經驗之集結的〈織路〉完成,她的第一個孩子山弟呱呱落地,她成為了妻子與母親。

「30歲的時候,我曾經非常難熬,」林介文回想過去。當時,她與還是男友的義大利籍先生,遠距戀情來回地拉扯,加上作為女性,在一定年紀後難免面臨社會各方的期待與壓力,「那時覺得,身為一個藝術家,不應該有小孩會比較好,但我本身其實非常母性,從小就希望能有孩子。」

藝術家往往纖細善感,自溺太深,直到懷孕,人生兩難登時迎刃而解,她順理成章成了一位帶母職的藝術家,並且與男友登記結婚,小家庭在花蓮扎根了下來。

懷孕也是明確的分界,一掃過去的抑鬱迷惘,作品有了不一樣的氛圍。創作媒材、符碼依舊連貫,只是心境、狀態已然不同,她不再苦苦糾結於原住民身分的界定,轉而從自身出發,對女性、母者、家庭有更多著墨。

人生金光燦亮

「我現在覺得,對身分、族群的認同,這些大的命題,都只是輔助你來認同你自己而已。如果你很認同你自己,那你後面的東西就不會是問題。」說自己最近「活開了」的林介文一面解釋,一面發出爽朗的笑。

懷孕讓她感到人生因而圓滿,「就像變成金色的。」也就從那時開始,她開始大量運用金色線條及圓形物件到作品中。

她的作品是流動性的,會隨著時間改變,她會將不同時期、不同的部件,拆解後再加入其他元素,成為新作,猶如隨著人生流轉,身分不斷變化。

好比今(2020)年在桃園原住民族文化會館展出的〈倒地媽媽〉,這件作品由三個大型部件組合而成。她使用了圓桌、鍋子等現成物件,加上自己製作的金屬支架,以編織的手法將其包覆起來,再組裝成猶如母親的造型。圓桌象徵著女性的乳房,一隻手則象徵著向母親討奶的孩子,旁邊一把剪刀,「代表希望孩子斷奶。」林介文笑說。

即便育兒佔據了她大把時間,從作品中,卻又能感受到所流露出的強烈幸福。同樣也是今年,在鳳林「美好花生」展出的〈Family〉,背景是一張巨大的綠色布料,這是林介文在義大利夫家完成的織布,墨綠、灰綠、橄欖綠的線條交錯,雜揉著赭紅,像極了向晚時光的橄欖園,至於懸掛、擺放在織布周邊的金色物件,象徵著一家人。飛機、恐龍是大兒子;腳架,象徵職業電影導演的先生;一顆顆的石頭,則代表義大利文名字意思即是「石頭」的小兒子;至於她本人,則化作傾倒中的茶壺,猶如生命的泉湧。

現在的林介文,既是全職母親,同時也是藝術家,常忙到分身乏術的她自嘲,自己帶小孩總是心不在焉,因為在育兒的同時,必須構思創作,一旦偷得工作的空檔,就可以精準執行。

無庸置疑,創作對她仍是一件私密的事,她會回到部落裡的工作室中獨立製作,工作室就在最初賜予她生命的父親的田裡,為檸檬樹、櫻桃樹所環繞。在那裡,她埋首編織,就像回到了最初,她總是隻身一人,奮勇面對所有的生命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