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韌性家園的進擊 梅洲社區自主防災典範

宜蘭梅洲社區,就像「好客台灣」具體而微的展現。(林旻萱攝)

宜蘭梅洲社區,就像「好客台灣」具體而微的展現。(林旻萱攝)
 

超級英雄的電影,我們都很熟悉。超人、蜘蛛人、雷神索爾,擁有超凡能力的「半神人」,能夠飛天遁地、拯救世人。

但,現實世界裡,既沒有超級英雄,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多的是日復一日,默默付出的無名小卒;就像高壓電的維修人員、垃圾清潔隊員與大樓外牆的清潔工。有他們堅守崗位,這個世界才能如常運作。

小人物,恪盡本分,成就的,就是大事。──梅洲社區裡的長輩,也是如此。

 

晴日,無風也無雨的宜蘭,梅洲社區水色蕩漾,水田阡陌交織,溝渠縱橫,小橋流水,婦女蹲在溪旁浣衣,一派寧謐的農家風景。

若非在地人,還真不知道,梅洲地區上游有大礁溪、小礁溪兩條支流,合流後的宜蘭溪蜿蜒經過,因地勢低窪,每到雨水豐沛的汛期,生活在「易淹水地區」,居民常年為水患所苦。

為了解決心頭大患,堤防後方,是2012竣工的梅洲抽水站,造價超過1億3千5百萬,號稱可改善182公頃淹水面積。

移居梅洲二十餘年的詹何倫,回憶過去河床潰堤、良田淹沒的可怖經驗,「三歲那一年,弟弟剛出生,那時家裡還住在宜蘭市,我爸爸是消防隊員,特地來這邊救災……」

雖然此時正是冬季枯水期,河床上石頭粒粒,河堤上綠意點點,但從居民的口述,依舊為當地人「與水搏命」的生活留下深刻的印象。

韌性城市崛起

地理條件「先天不良」,只能認栽,但氣候變異的影響,除了颱風威力越來越強,居民都同意,宜蘭典型的綿綿細雨愈來愈罕見,取而代之的,是猶如西北雨那樣的暴雨。即便科技躍進,人們對於氣象風險的意識慢慢提升,但從災害發生到即時應變,以及災後的快速復原,光憑事前預警並不足夠。

1970年代,生物學家觀察自然界的動物,發現少數物種,在承受自然災害(好比森林大火)擁有快速可復原至新平衡的能力,因而被稱為擁有較高的「韌性」。

1980年代,其概念進一步引入社會科學(如地理學、人類學)範疇,探討人類面對災害來襲,如何提升其容受力與復原能力,尤其在面對氣候變遷、高齡社會、環境污染等重大衝擊,與其逃避,不如正面面對,從失敗裡汲取經驗,不斷調適、應變,加速復原的過程。

採訪時,發生了一件小插曲。當我們隨著詹何倫在社區內兜轉,卻偶遇了一起摩托車與汽車擦撞的意外事故,同時擔任社區內自主防災隊副指揮官的他,不由分說,立即靠邊停妥,下車協助。

但搶快抵達現場的,竟不是警方,也不是醫護人員,而是當地自主防災隊的隊員。叔叔、伯伯整齊劃一地穿上了貼著螢光條的背心、頭戴安全帽,手拿指揮棒嫻熟地指揮交通,引導車輛繞道。

直到回到里民活動中心,大夥兒如常沏茶,對於執法人員來得稍晚,「宜蘭那麼多個里,警察人手也有限。」梅洲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同時也是自主防災隊隊長吳文龍體恤地說。

「但妳想想,如果不是我們先去指揮,如果又發生追撞,豈不是很危險?」執行秘書簡聰信平靜地補充。

雖然不曾親眼目睹災害來臨的現場,但由此例,也讓人深刻認識發展韌性城市(社區)的重要;同時為梅洲社區自主防災隊的團結與訓練有素,留下了鮮明的印象。

危患求存之道

梅洲的居民,就像詹何倫一樣,生命時間常以幾個重大水患作為記憶的節點。詹何倫口中淹大水的回憶,發生在1960年左右,談起陳年往事,吳文龍歷歷在目,還是孩童的他,跟著大人拿著裝滿砂石的麻布袋,急著阻擋水路步步逼近。

「以前淹水,最高可以淹到天花板噯!」吳文龍指著挑高的一樓屋頂。

「生於憂患」的他們,風險意識也比一般人高些。因此,當2010年,水利署發現,防災不能只有公部門做得如火如荼,民間也必須培養基礎的自主防災能力,始而推動「水患自主防災社區」等相關政策,當時任職里長的吳文龍聽聞後,積極與居民溝通,開始積極爭取參與。

一本本厚厚的訓練手冊,詳細說明災害來臨時,組織、動員的SOP,「說真的,我有閱讀障礙!」詹何倫哈哈大笑地說。

話雖如此,最基本的水患,加上颱風、地震、土石流,甚至考量到社區鄰近有瓦斯裝罐廠,因此進一步延伸到火災、氣爆等項目。梅洲社區自主防災隊的成員們,早已將各樣災害的應變方式,猶如身體記憶一般,緊緊牢記。

輔導梅洲社區的台灣大學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榮譽教授譚義績解釋,梅洲社區在自主防災的成功關鍵,其中之一就是在於「組織性」。

平日是社區的守望相助隊,非常時刻化身為自主防災隊,40餘人編整為「巡視預警」、「裝備準備」、「疏散收容」、「關懷醫護」、「整備救援」五組,聆聽指揮官的命令,為保護家園盡一份力。

以颱風日為例,大夥兒提高警覺,一旦市公所宣布成立災害應變中心,自主防災隊就會即刻成立指揮中心。

首先,由「裝備準備組」預備好防災背心、雨衣、鏈鋸、擔架等用品;「關懷醫護組」率先前往獨居老人、慢性病居民的家裡,給予必要性物資,好比乾糧、水、藥品;「巡視預警組」風雨無阻,每一、兩個小時定時巡視,觀察易淹地段是否有異常;「整備救援組」負責搶修工作;若是情況危急,由「疏散收容組」負責撤離民眾到里民活動中心暫時避難。

團隊裡有專業醫療人員,也是梅洲社區自主防災隊的特色。因著有一次參與評鑑,委員一句話:「關懷醫護組裡有專業人員嗎?」雖然社區中沒有資源,吳文龍向外尋找,幸而宜蘭市區開診所的黃建財醫師認同理念,慷慨入伍。而後,只要非常時刻,醫師、護士都會到場,一同待命。

要「韌性」,不「任性」

防災,一般想到多是硬體工程,不過,翻轉台灣人觀念的是,發展「韌性城市」除了大興土木,更著重的是軟實力的煉成與全民參與的精神。

譚義績說明,防災方法有很多種,工程手段,動輒需要上億資金,但推動自主防災,「經濟而且有效。」

彰化師範大學地理系助理教授盧沛文在〈韌性,城市不任性II:理論發展與空間規劃上的應用〉一文細談到:「以都市洪水的議題為例,韌性的推動可以表現在公共工程如滯洪公園、排水設施等,但若沒有市民共同對水議題的關注,對自身環境的準備與危機意識,發展一個都市的韌性就會相當困難。」

梅洲社區推動自主防災,做了十餘年,吳文龍說,沒有什麼特別的秘訣,「就是人嘛!」早年沒有經費奧援,但為了守護家園,大夥兒主動捐錢、做事。吳文龍強調,先有人,開始做,做成了,經費自然來。

但一種米養百樣人,走過太多社區,有的社區文武百業,競相投入,攜手防災,年年與梅洲交流;有的社區卻眼紅他們的經費,明示暗示地討錢,讓吳文龍不勝唏噓。

比起經費,人的轉念,才是最困難的一件事。

南向軟實力

經過完整的複合式訓練,梅洲社區參與水利署舉辦「水患自主防災社區」評比,已連續三年被評為特優。後來,吳文龍意識到,因各方面已經做到極致,繼續比賽,不過強佔名額與資源,故主動放棄。

但梅洲社區對外的交流不曾減少,團隊成了「種子」,走進台灣環島到各個社區交流,也踏入校園,為小學生、大學生上課。

「我只有小學畢業,但也去台大幫學生上課!」吳文龍相當自豪。

2018年,在政治大學東亞所教授楊昊等人的協助下,梅洲社區居然以「增強亞洲社區抗災韌性」計畫,從上千件案子中脫穎而出,申請到美國國務院「學友連結創新基金」(AEIF)的經費。

楊昊說明,梅洲社區的案例,被防災專家譽為是「教科書的範本」,但長者多屆齡退休,經驗恐有斷層之虞,因此希望藉計畫經費,將經驗數位化,永續傳承。

同時也身為台亞會執行長的他,由國家戰略的角度進一步指出,論地理、氣候等客觀條件,台灣與東南亞諸國都有高度的相似性,面對水患、地震、颱風等天災,如梅洲這樣的成熟經驗,可以作為借鏡,輸出共享。

也因應當前蔡政府推動的「新南向政策」,從社區出發的交流與連結,符合政策核心「以人為本」的精神,以此利基,能突破官方的限制,串聯起東南亞社群。

每年到梅洲社區參訪的團體,不計其數,台灣以外,甚至有遠從泰國、緬甸、菲律賓的專家學者,前來見習交流。

「經貿投資是大數據,但人們可以從社區的軟實力,學習到經驗,也可以實際感受到台灣社會的友善與熱情。」楊昊說。

在重視人際網絡的亞洲社會,梅洲社區,就像「好客台灣」具體而微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