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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知天命 東山彰良不逃了

東山彰良(莊坤儒攝)(1)

東山彰良(莊坤儒攝)
 

《逃亡作法TURD ON THE RUN》是東山彰良在日本文壇的出道作,2002年一出版即獲得日本寶島社第一屆「這本推理小說最厲害!」大獎銀獎、讀者獎;2015年,以家族故事為背景的創作《流》獲第153屆直木賞,此乃日本大眾文學獎最高榮譽。2017年,同樣以台灣為舞台的小說《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更一舉獲得織田作之助獎、讀賣文學獎、渡邊淳一文學獎三大文學獎。

作品的主題多與逃亡相關,東山彰良也曾回顧自己一生都在「逃」,在成名之前,必須兼差許多工作才得以養家活口。「逃」是逃避,是不得已,是不願面對,但換句話說,也是離開不想要的,追尋想要的。

 

東山彰良,本名王震緒,台灣出生,五歲隨父親移居日本。他的日文筆名藏著家族的地景:「東山」是祖父的出生地「山東」,「彰」則是母親昔日工作的地方「彰化」。

沒有不寫的選擇

去(2019)年年中採訪東山彰良時,他正處於「50知天命」的年紀。回憶當初提筆的契機,他坦言:「自己沒有不寫的選擇。」喜歡音樂和旅行的東山彰良,大學畢業後曾經當過一年的上班族,但朝九晚五並非他想像的未來,他逃入學術界,研讀經濟。但成了家、有了孩子,再加上博士論文的期限將屆,落在肩頭的壓力頗大,感覺自己人生失敗、一事無成。他記得2000年12月的某個夜晚,餵飽尚在襁褓中的小兒子,待家人睡著後,東山彰良對著電腦開始寫作,「就像腦子裡有一部電影,然後把它轉換成文字吐出來那種感覺。」即使到了早上,電腦當機讓他寫的東西一秒清空,但那一夜被療癒的感覺,讓他開始持續創作,三個月後第一部作品《逃亡作法TURD ON THE RUN》誕生。

《逃亡作法TURD ON THE RUN》在日本文壇初試啼聲即獲獎。文學評論家大森望評語:「結合昆汀‧塔倫提諾、蓋‧瑞奇、柯恩兄弟、三池崇史等人的黑色幽默敘事風格。」但之後的故事卻不如童話般的一帆風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種種現實,構成了經濟壓力,東山彰良如實道出:「我剛出道的時候,因為小說不暢銷,沒辦法光靠寫小說生活,所以我一直在大學當兼任的講師,教中文。」曾經有讀者詢問想寫小說(謀生)但擔心家人反對,他直白地說:「年輕人問我這種問題,就表示說他們還有其他的選擇。」東山彰良的寫作是被逼出來的,也因為這樣的境遇,他能讀出是不是被逼出來的作品,「我比較喜歡那種『不成為一名作家只有死路一條』的作品。」

身兼雙職的日子,持續到50歲這一年,孩子長大離巢了,讓他重新思索自己的生涯,「把自己再安排好,想做什麼,跟能做什麼。」他辭了在大學20多年的講師,成為專職的作家。
 

中華商場是東山彰良小說中常出現的場景,也是他記憶中熟悉的地方。(外交部資料照)

中華商場是東山彰良小說中常出現的場景,也是他記憶中熟悉的地方。(外交部資料照)
 

故事就是家族的延伸

東山彰良是繼邱永漢、陳舜臣之後,直木賞史上第三位獲獎的台裔作家。從小旅居日本,但他求學時期每年暑假都會回台灣,喜歡聽家中的長輩說以前的故事,祖父曾經歷過的戰爭年代,以及戰後那個外省、本省混雜的台灣,那些人、那些事都吸收成自己的養分,躺在記憶的盒子裡,等著被寫出來。

游移在台灣與日本之間,東山彰良的小說主題幾乎都有一個關鍵字「逃亡」。「可能是我自己的認同問題吧!」小時候在日本,大家覺得他是台灣人,在台灣時,又被認為是日本人,「沒有真正能屬於這個地方的感覺。我分析自己之所以喜歡旅行,因為在旅行的時候很自由,在旅行中,你不需要讓自己屬於在某一個地方。」

家族四散了,但他的家族臍帶仍然緊密地維繫著。訪談間,東山彰良說到自己的寫作習慣,「我的桌上有自己架的一個小檯子,上面放了外祖父、外祖母,還有過世家族長輩的照片。我每天早上會換水,會跟他們講幾句話;他們的牌位安置在哪裡都無所謂,我感覺他們一直跟我在一起。」

看不見的並不等於不存在,在同一個空間中,那些親人彷彿依舊在一旁細語、談笑著,無怪乎東山彰良喜歡南美文學,那種魔幻現實的風格,就像已經過世的人一直守護著,不曾離去。

出道之後,東山彰良一直想把小時候聽聞的家族故事寫下來,但筆力練了十多年,覺得成熟了才敢動筆,把腦中的故事鋪寫成《流》。以中華商場為背景,融入祖父輩的大時代和父親的成長故事。書中除記錄了1970~1990年代的台北,讓台灣的讀者讀來倍感熟悉與懷念;字句中還藏著他對那個時代的解讀。東山彰良的父親王孝廉,是知名的人類學家,年輕時曾以筆名「王璇」發表小說。他曾把故事完稿先給父母看,父母給出的評論:「裡頭沒有壞人也沒有好人,我們所認知的歷史和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讀到結局,在那國共內戰的時代,一個人莫名其妙的成為國民黨或共產黨員,莫名其妙的持槍相向,這是一個說著大時代中的個人命運如草芥,只能隨時局的洪「流」漂沉的故事。

作家的簡與真

日本讀者或許是透過他比較冷硬派的推理作品《路傍》、《強尼兔之教父本色》等書認識東山彰良;台灣的讀者則被《流》、《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等作品裡的「愛」而觸動。而寫出這樣不同風格作品的東山彰良,給筆者的感覺是一個「真」。

初見他時,輕便的衣著,腳踩著休閒鞋,與一般日本男性的正裝穿著迥然不同。不是迫切要展現善意,而是從從容容地一派日常。我們請他在街頭拍照,還要一邊躲著來往的汽車,他笑著說:「沒關係。」沒有智慧型手機,僅靠著市內電話和e-mail聯繫,他的生活簡單,一如他形容自己的個性,「我很難喜歡一件事情,可以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可是一旦喜歡上了,就會一直喜歡下去。」

小酌是另一種興趣,他還透露自己是Tequila的品酒師。東山彰良帶我們到平日小憩的酒吧,下午三點開門,寫稿累了,他會走進去點一杯啤酒,和酒保聊聊天,不會待晚,只因為他喜歡人少點的地方。

寫作可以把過往很多無用的經驗拿來運用,他譬喻說,就像你走路撿到十塊錢,但是不好意思直接彎下腰撿,就先用腳踩住,再若無其事的蹲下來,這些沒有用的記憶,會成為小說中畫龍點睛的細節,聽著他舉例,恍然地明白他小說劇情中許多的黑色幽默和對白是從哪來的。

成長的過程一直都是乖乖牌的學生,但東山彰良卻在小說中寫下青少年逞兇鬥狠、虛張聲勢,為死黨哥兒們奮不顧身的情誼。《流》書中寫著主角葉秋生和小混混雷威的對峙。他目露的凶光似乎在對我說:「退後,拜託你趕快退後,不要害我變成殺人兇手!」看到他的雙眼,我知道我們都正為了自己的未來,努力設法度過眼前這一關。

《我殺的人與殺我的人》,寫四個男孩結伴的成長故事,因為一樁意外,導致其中一人變成連續殺人犯,即將面臨死刑,要怎麼救回當年的同伴,「至少讓我能夠在回憶中,陪你到最後一刻。」東山彰良藉由主人公口中說出的,不是大忠大義,而是14、15歲青少年、在人生最精華時期結交換帖的情感。

「算是彌補年輕時候沒有學壞的遺憾,」聽到這兒讓人愣住、且捏把冷汗,我們想像面前這斯文的人變成小混混的樣子,「這是每個男孩子應該都有這種感覺吧!」他趕緊補充說明。
 

東山彰良(莊坤儒攝)(2)

東山彰良(莊坤儒攝)
 

50歲男人的自由

東山彰良的發跡,並非人生勝利組的歷程,在日本這個汲汲於功成名就的社會,他解釋說:「我對自己的評價一直沒有太高。我覺得作為一名作家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事情,我只會這樣子,所以我才在寫。」「也因為對自己很失望,所以能成為一名作家,才有寫東西的動力跟動機。」

已是知天命的年紀,他排除掉雜務,在人生清單上列出真正想做的事情。音樂和旅行還是生活的興趣,但與年輕時的心境已大大不同,「年輕的時候,旅行好像有一個隱形的對手,一直在跟他競爭,要比他走得遠,或者比他看得多,感覺一直在跟別人比賽。」可是年紀大了就不這樣了,不必遠行,在近處也能有旅行的感覺。受《朝日新聞》之邀,去年初他開設了《東山彰良のTurn!Turn!Turn!》專欄,以遊記的形式,用文字帶著讀者走訪他的出生地台灣,曾經工作過的東京,住宿在飯田橋附近,成長的室見地區,曾經短暫停留的廣島,像是過往人生的一個巡禮,隨興所至。

數年前開始在福岡RKB電台主持節目,在節目中介紹文學,朗讀讀者的投稿,他再如DJ挑選音樂播放。最近東山彰良買了一把小吉他,每天練習,但高興就可以,不要那麼辛苦了。

「可能是人老了吧!而且我知道,音樂對我來說,是讓我享受,讓我好玩,我知道我自己現在是作家,我喜歡寫小說,這個方向是我很在意去追求的,其他的事情好像就無所謂了。」年逾50的東山彰良,或許在小說中仍繼續他的逃亡,但現實生活中,他不逃了,寫作就是他的天命。